马车抵达姑苏城外一处名为“枫桥”的渡口,二人弃车登舟,换乘一艘中等大小的乌篷客船,船家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戴着斗笠,见客人登船,只微微点头,便撑开长篙。竹篙点入碧沉沉的河水中,船身轻晃,荡开一圈圈涟漪,缓缓离了岸,融入了运河繁忙的水道。
已是深秋,运河之上船舶密布,舳舻相接。满载稻米、丝绸、瓷器的货船吃水颇深,沉稳前行;也有渔翁头戴斗笠,悠然撒网;次第划过几艘客船,或载商旅,或乘文人,丝竹隐隐,笑语喧哗;还有无数叫卖的小划子,如同水黾般轻巧地在船流的缝隙间钻行。
水面被各式舟楫划开道道涟漪,在秋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斑。
“新出的红菱角唻——水灵灵,甜津津!”
“鸡头米,鸡头米!糯笃笃的鸡头米!”
“桂花糖藕!热乎乎的桂花糖藕!”
“枇杷露、秋梨膏,润肺去燥,娘子小姐们看看哩!”
“阿要白兰花——茉莉花——”
兰罗达从未坐过内陆的小船,见小贩们的船头摆着各色时令鲜物与水乡小食,紫色的眼眸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孩子般的新奇。
他从未见识过这般鲜活的水乡烟火,倚在船舷边,看得目不转睛,那迥异于中原人的深邃轮廓与罕见的紫眸,自然也吸引了沿途不少目光。
远远的,一阵婉转糯软的歌谣,顺着水波,袅袅婷婷地飘了过来
“十月里向,木樨蒸,哎——
满城香得来,魂灵头也要豁忒。
东家伯伯笃,酿好三白酒;
西家嬢嬢嗯,蒸出桂花糕。
奴个小娘鱼格新酒,今朝刚刚开甏,
阿要香头,齐整得来!
吃一口嘛——软笃笃,甜咪咪,
鼻头管里香喷喷,肚皮里向热烜烜。
神仙阿爹闻着了,赖学弗肯定;
嫦娥阿姐尝仔,弗想转去格!
船头郎格客官,倷阿要尝尝看?
一吊铜钿,买仔独家门格秋天转去!”
歌声越来越近,只见一条莲舟缓缓靠来。船头站着个年约二八的俏丽船娘,梳着光滑的圆髻,插着支小小的银簪,身穿蓝印花布的斜襟衫子,系着同色围裙,正一边摇橹,一边笑吟吟地唱着,目光扫过河面往来船只,最终落在了兰罗达这张格外引人注目的脸上。
她身旁摆着几个小酒坛,泥封已开,浓郁醉人的桂花甜香混着酒气,随风飘散——原来是在兜售自家新酿的桂花米酒。
兰罗达觉得这江南小调很有意思,虽然有些词听不大懂,但他还是饶有兴致地对着那驶近的莲舟招了招手。
船娘眼睛一亮,手中橹柄一偏,小船便灵巧地打了个转,贴着他们的船舷靠了过来。
“客官,要尝一尝阿拉屋里自酿的桂花米酒伐?今朝头一遭开甏,甜得来!”
“怎么卖?”
“一吊铜钱一葫芦,公道得很!”船娘提起一个用红绳系着的、约莫能装两斤酒的的黄皮葫芦晃了晃。
兰罗达从怀中掏出一小锭碎银,很是豪迈地一挥手“来三葫芦。”
船娘接过银子,有些为难“客官,我家小本经营,这……找不开……”
“不必找了。”兰罗达摆摆手,紫眸中带着笑意,“你的歌,很好听。酒若也好,便值了。”
船娘一怔,随即脸上飞起两片红霞,道了声好,手脚麻利地取过三个葫芦,又从船里拿出一个麻布小包,细声道“这是今天现采的苏州红,不要钱的。”说完,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兰罗达深邃的紫眸,又迅低下头,将东西递上,然后轻轻一点竹篙,莲舟又轻盈地荡了开去,继续她的叫卖。
唐怀瑾接过东西,又默默地搬出一个小杌子,开始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剥起了新得的红菱角,雪白脆嫩的菱肉不一会儿便堆起一小堆。
兰罗达拔开一个葫芦的木塞,仰头喝了一口。米酒甘甜清冽,桂花香气浓郁,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自腹中升起,驱散了秋日水上的微寒。他惬意地眯了眯眼,目光落在身侧垂剥菱的唐怀瑾身上。
“怀瑾,你和海棠……当真是有几分像。”
唐怀瑾的手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