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匆匆回到皇宫,慕华馆内,烛火重新燃亮,驱散了些许夜色。
小林正对着段天涯与海棠深深一揖“段师兄,海棠少侠,今夜多亏二位鼎力相助,方能从虎狼之穴将陛下安然带回。此恩此情,小林正铭记在心!”
段天涯扶住他,摇了摇头“小林师弟,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况且,我们相助出云国,亦是间接襄助大明。两国毗邻,唇齿相依,出云国若生内乱,或被奸邪把持,于我大明边疆,绝非幸事。”
小林正微微一愣,旋即了然,点头道“师兄所虑深远。不错,邦交安定,方是百姓之福。只是……”他略微迟疑,“出云国主仁厚,向来与我东瀛等周边各国也算相安无事。””
天涯与小林正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海棠,三人在暖阁中央的矮几旁坐下。烛火在琉璃灯罩里静静燃烧,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海棠道“小林兄既然问起,我们也不相瞒。我们此行出云,实为密查假乌丸与假利秀公主刺杀我大明皇帝一案!”
“什么?!利秀公主不是已顺利抵达贵国和亲了吗?”
天涯沉声道“我们查到,真正的乌丸将军与利秀公主,在抵达我大明境内不久,便惨遭毒手!随后,那两名假冒者借和亲之名入宫,伺机行刺皇上,幸而被我等识破,未能得逞。我与那假乌丸交过手,其武功阴狠歹毒,似是西域魔教一路,与柳生但马守暗算我的‘碎骨掌’,颇有几分异曲同工!”
海棠从怀中取出假乌丸与假利秀的画像,递到小林正面前“这便是那两名刺客的画像。小林兄久居东瀛,又常在汉城走动,可曾见过此二人?或者,可曾听闻柳生家与西域魔教有何牵连?”
小林正接过画像,就着烛光仔细端详,眉头越皱越紧,半晌,缓缓摇头“这两人的容貌……我并无印象。柳生家乃东瀛剑术名门,家学渊源,虽行事狠辣,但向来以正统新阴流自居,与西域魔教……按理说应是风马牛不相及。”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柳生但马守此人野心勃勃,为求力量不择手段,近年来又深得昊王倚重,暗中招揽一些来历不明的奇人异士,也并非全无可能。”
海棠收起画像,又道“另有一事。我们的人曾暗中探查城北木觅山,现山中隐秘之处设有数处暗哨,那些哨探虽作出云国平民猎户打扮,但其警戒姿态、行动步法,乃至偶尔流露的力习惯,皆是地道的东瀛忍者路数!我怀疑,这些暗哨与柳生但马守脱不了干系。木觅山恐怕隐藏着更大的秘密。小林师兄,你们伊贺派与柳生家此番前来出云,究竟所为何事?难道真如昊王所言,仅是‘武术交流’?”
小林正他沉吟片刻,斟酌道“此事……说来话长。约莫三年前,昊王李昊以‘巩固两国邦交,共御外侮’为名,修国书致我国天皇陛下,恳请幕府派遣武术名家前往出云,协助训练王室侍卫与边军精锐,以提升出云国武力。幕府经过权衡,最终选定了我伊贺派与柳生新阴流,作为代表前来。名义上,确是‘交流’。”
他话锋微转“然而,柳生但马守此番前来,阵仗颇大,不仅带了众多弟子,更有一大群身份驳杂的东瀛浪人、武士随行,其势汹汹,绝非寻常交流可比。我伊贺派虽也奉命前来,但更多是秉持师命,观察制衡,以免柳生家在此地独大,做出不利于两国邦交之事。”
他并未完全吐露实情。实则,伊贺派背后是得势的川崎龙之介及织田将军一系,他们在七年前连同甲贺、风魔等大小忍者流派,选择了拥护织田大将军,成为川崎龙之介麾下的暗刃。而柳生但马守则押注在日渐式微却仍有余势的足利家。
两派在东瀛国内已是水火不容,此番在出云国的“合作”,不过是幕府平衡之术下的畸形产物,内里暗潮汹涌,各为其主。
他此次奉命前来,实为监视柳生但马守在出云国的一举一动,监视他是否借此地积蓄力量,威胁到织田大将军在东瀛本土的统治。
数日前,他已暗中修书,将柳生但马守与李昊勾结、训练死士、意图控制出云国朝政的种种迹象,密报给川崎龙之介。
只是这些涉及东瀛最高层权力斗争的隐秘,他绝不能向段天涯与海棠透露半分。
海棠听罢,秀眉微蹙“想不到此事背后,竟还牵扯到贵国幕府的意向。如此看来,昊王与柳生但马守勾结,所图绝非仅仅是控制出云朝政那么简单。那西域魔教的线索,我们亦已派人前往查探,相信不久会有消息。”
小林正点头“单说出云国朝堂。除了昊王一党及其笼络的少数趋炎附势之辈,朝中绝大多数大臣,仍是心向陛下的。陛下虽然……不喜政务,耽于书画,但本性仁厚,爱民如子,若非昊王多年来处处掣肘,将朝政大权揽于己手,出云国在刘相等人辅佐下,本可国泰民安。可恨昊王以权谋私,贪敛无度,更怀不臣之心,陛下顾念叔侄之情,又性子柔善,每每忍让,才致其坐大至此。”
段天涯眼中寒光一闪“如此说来,眼下出云国一切乱象的根源,皆在李昊一人身上。他与柳生但马守内外勾结,挟持国王,把持朝政,勾结外邦,甚至暗中训练死士,图谋不轨。只要铲除了李昊,出云朝廷拨乱反正,与大明的关系自然可以恢复正常。”
“正是此理。”海棠接口,但脸上忧色未减,“然而,要铲除李昊,就必须先过他最大的依仗——柳生但马守这一关。此人武功高强,心狠手辣,麾下更有那群亡命浪人助阵,实是心腹大患。”
小林正叹了口气,面露难色“柳生但马守武功确实在我之上,且我师父有令,大家都是东瀛人,无免同室操戈。”
海棠看向天涯,语气带着请示“大哥,此事牵涉甚广,是否应立即启程,返回京师,将此处详情巨细靡遗禀报义父,由他定夺?”
不等天涯回答,小林正已急声道“万万不可!二位,非是我危言耸听。以昊王与柳生但马守的行事作风,今夜已然计划受挫,若你们此时离开,只怕不出旬月,这出云国的国主之位便要易主,而汉城内外,必将陷入一片血雨腥风!届时再想干预,为时已晚!”
段天涯沉默片刻,道“小林师弟所言极是。事急从权,岂可墨守成规,坐视奸佞得逞,生灵涂炭?既然我们已身在局中,洞悉其奸,便当尽力而为,阻止这场浩劫!纵有千难万险,亦当一往无前!”
与此同时,城西柳生道场内,柳生但马守面色铁青,一掌拍在身旁的矮几上“可恶!竟敢趁老夫前往木觅山巡视,府中防卫稍疏之际,让他们钻了空子,将那个昏君给救走了!”
坐在他对面的李昊也是一脸阴沉,但比起柳生但马守的暴怒,他眼中更多是惊疑与不安。“柳生先生请息怒。那个昏庸无能的小皇帝,不过是侥幸逃脱一时罢了。他沉迷书画,毫无心机,在朝中又无真正属于自己的强援,时日已然不多。只是……”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先生秘密训练的那些‘死士’,如今进展如何?可否依计行事了?夜长梦多啊!”
柳生但马守冷哼一声,强行压下怒火,阴恻恻地道“王爷放心,一切均已准备妥当。三百死士,皆是以秘法催谷、悍不畏死的精锐,如今就藏在木觅山深处的秘营之中,只听号令。只待王爷一声令下,便可里应外合,控制汉城四门与王宫要地!”
李昊眼中贪婪与野心一闪而过,但随即又被忧虑取代“如此甚好!只是……如今又多了个段天涯和上官海棠!此二人武功高强,智计不凡,更是来自大明,身份敏感。若是他们从中作梗,节外生枝,老夫恐怕……”
“王爷不必多虑!”柳生但马守不屑地打断,脸上满是自负,“段天涯武功虽比起七年前确有精进,又学了眠狂老鬼的些许幻剑皮毛,但终究年轻,内力火候不足。至于那个上官海棠,不过是个女流之辈,仗着几分小聪明罢了。他二人联手,亦非老夫之敌!上次在宫中,若非那昏君突然出现阻拦,老夫早已取他们性命!”
李昊将信将疑“柳生先生,话虽如此,可老夫听说,上次您在皇宫与段天涯交手,似乎……并未能留下他啊?”
柳生但马守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阴声道“王爷,那日交手,老夫与段天涯过了数十招。他自以为全身而退,却不知老夫已暗中在他身上种下了‘碎骨掌’的掌力!此掌阴毒无比,初时无恙,但中者功力会日渐消退,七七四十九日后,骨骼尽碎而亡!段天涯此刻,只是强撑罢了。他已命不久矣!”
李昊眼睛一亮“哦?当真?”
他抬起眼,看向密室墙壁上悬挂的那幅猛虎下山图,眼中闪烁着胜券在握的幽光“除了老夫的独门解药‘双龙丸’,此伤天下无药可解!王爷就等着瞧吧,不出月余,这绊脚石便会自行朽烂,魂归地府!届时,再收拾那个上官海棠,易如反掌!”
李昊抚掌,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好!好!有柳生先生此言,老夫便高枕无忧了!一切,就依先生之计行事!待大事已成,本王定不负先生!”
两人又低声密议了片刻,李昊方志得意满地告辞离去。
然而,两人都未曾察觉,密室窗外,一道纤细的身影已悄然蛰伏了许久,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正是柳生飘絮。
姐姐当年的决绝离去,一直是父亲心中永不愈合的伤疤。
“姐姐……”她在心中无声地呼唤,泪水无声滑落“你告诉我,难道我的宿命,真的注定要和段天涯连在一起吗?无论我如何逃避,如何告诫自己,最终都绕不开他……”难道……我真的要像你一样,为了他,背叛爹爹,背叛柳生家吗?”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飘絮猛地一震,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她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原本充满挣扎与痛苦的眼神,在黑夜中渐渐沉淀。
夜风穿过回廊,带来庭院里纸鹤哗啦啦的声响。成千上万只白色的翅膀,在树下下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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