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徐明礼静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
工坊那边还在开炉,炉里的火光从窗口透出来,把廊道照了半截。
一个小工匠端着一只铁盘从里头出来,见了云瑶,停住脚,铁盘差点歪,他用膝盖顶了一下,才稳住,脸红了,“太、太后……”
盘里是几颗出炉还带着温度的弹丸,表面还没磨,粗糙,有铸口飞边。
云瑶扫了一眼,“拿去老周那里,让他量,有公差的回炉,别自己判断。”
小工匠猛点头,“是。”
她走过去,没有再多说话。
夜里,她坐回那间工坊,烛台换了新的,光稳,没有跳。
桌上摊开的,是弹药的备量清单,她把徐明礼说的数字重新写了一遍,实心弹,开花弹,霰弹,火药,硝石余量,分三列,并排列着。
看一遍,再看一遍。
够打一场,够不够打两场,这个问题她在库房里问出口,自己心里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不够。
缺口在霰弹,在硝石,在时间。
她拿笔,在霰弹那一列旁边画了个圈,往下写,加急铸模,扩产一倍,配合硝石到货时间,十月前再出两批,打满这个缺口。
写完,她把笔搁下,把右手摊开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上,看了一眼。
老茧,指节上有压出来的印,最近搬图纸搬多了,虎口那里磨了一块,结了痂,有点干裂。
她把手握起来。
外头,天工院的炉子还没停,风从通气口过,带着一丝硝石的呛气,淡淡的,嗅惯了,倒也不觉得难受。
一场大规模海战。
她不知道会在哪里打,不知道会打几轮,不知道对面会不会更快比她准备好。
但她知道,炮要能打,弹要有的打,这两件事,一条不能差。
差一条,出去的船,就是白送。
她把清单折起来,压在砚台下面,拿起另外一张空白纸,开始起草那份催货的文书。
写到一半,外头的磨刀声又响了起来。
还是那个人,还是那把刀,刃口在磨石上走,沙沙,有耐心,不急,一遍一遍,磨到满意为止。
她停了一下,继续写。
文书写完,她在末尾落款,把印押上,吹干,放到一旁。
火药配比的改动今天夜里就会进炉,明天能出第一批料,后天入库,能不能在十月前把缺口补上,还要看硝石到不到,到多少,路上有没有意外。
变量太多。
但不能因为有变量就站在原地算变量。
她站起来,把文书拿在手里,走到门口,外面的夜风一下子扑过来,凉,把刘海吹起来一截。
“陈松年。”
旁边候着的人应声,快步过来,“太后。”
“这个今夜出去,”她把文书递过去,“不要等天亮。”
陈松年接过来,手稳,抬眼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低头,“是。”
她看了一眼手里空出来的掌心,转身走回去。
烛火还亮着。
清单还压在砚台下面。
缺口一条一条,等着她一条一条填进去。
十月。
弹要准备好,一颗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