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瑶看他,“你做了多少年铸炮?”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她说,“你自己说,是火候的问题,还是范的问题。”
老匠人的手收了一下,停了一下,声音小了一点,“是范,范里有沙眼,小人……没有仔细查。”
她没再追,“换范,今天重铸,工时我给你加,但三口料不能废,你想怎么补,写个章程上来。”
老匠人抬头,对上她的眼神,点头,“是。”
他们都以为来一个太后,会是查账罚人,或者站在那里听汇报,说几句勉励的话就走。
结果不是。
这是第二天。
第五天,云瑶直接爬上了第七艘舰的脚手架,就穿了一身窄袖的深灰布衫,腰间系着绳,往上走,去看舱壁的合缝。
脚手架是临时搭的,晃,海风一吹更晃,旁边的侍从脸都白了,陈松年在下面急得声,“太后……太后当心……”
她没搭理,拿了个工匠给的木楔,把舱壁的合缝隙口戳了一下,木楔进去了一分,退出来,看了看,拿起来。
“这段要重新填缝,”她转头,对旁边跟上来的工匠说,“你们用的是什么料?”
工匠接过木楔,看了一眼,“桐油麻丝,太后。”
“桐油的比例,”她说,“多一成,填进去之前先刮一遍旧料,旧料不清,新料的附着不住。”
工匠愣了一秒,接着低头,应了声,“是。”
下面的陈松年用袖子擦了把脸,没再说话。
云瑶扶着脚手架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往旁边看了一眼。
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整个内港,第六艘试载的位置,水面平,反光,两个渔船从远处穿过去,很小,像两片叶子。
海很大。
大到有时候让人忘记它另一边也有人,也有舰,也在盯着这边动静。
她继续往下走,脚踩上地面,侍从立刻过来,她摆了下手,走向下一个工坊。
十三天。
第六艘顺利通过外海试载,第七艘龙骨以上的工序全部完工,进入舾装。
第八艘,是最难的一艘。
图纸改过两次,原先的炮位设计跟舱壁结构有冲突,第一版图纸是从京城带来的,造船的工匠看过,没开口说,但那几个人围着图纸站了很久,没动笔。
云瑶看见了,走过去,“说。”
一个年轻的工匠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旁边的陈松年一眼,抿了下嘴,“太后,这个炮位,在这里不合适,船长这个尺寸,炮位这样排,转舵的时候,会影响重心……”
“你画。”
年轻工匠停了一下,拿起笔,在图纸旁边的空白处划,边划边说,声音越来越稳,“如果炮位后移半个船位,这里的肋材加密,重心落点更往中间,稳。”
云瑶看了很久,“加密肋材,工时影响几天?”
“三天。”
她抬眼,“不是三天,是两天,加人手,今晚跟我报材料缺口。”
年轻工匠愣了一下,然后把图纸推平,压上砖头,在改过的炮位旁边画了个圈,开始重新核算。
他没有再看陈松年的脸色。
夜里,云瑶坐在工坊,把今天的进度记下来,第七艘舾装进度,第八艘新图纸确认,材料缺口递补。
烛火矮下去,她把灯芯挑了一下,光又亮起来。
外头有人在磨刀,刃口在磨石上过,沙沙,停一下,再过一下,很有耐心。
她放下笔,端起那个粗瓷碗,茶已经凉了,喝了一口,苦,有点涩,但喝下去,心口暖着。
十月。
舰要出来,路要走通,炮要能打。
这三件事,一件不能差。
她把碗放下,重新拿起笔,在记录最后一行,写了四个字。
“如期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