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篇客气,确实客气到无懈可击,但第五、第六两条的答复写得极有意思,不是直接拒绝,而是绕了一个圈子,从大胤自身的“历来惯例”出,说明这两条“与本朝律制不符,恐有违礼制”,把拒绝包在礼里面,让人拆都拆不开。
这招,比直接说“不行”高明得多。
你不能说我无礼,我全程都在讲礼,是你要的东西和我们的礼不合,这是你的问题。
“第一稿,”她说,把文书合上,“有一处改一改。”
“太后说。”
“第三段,历来惯例换掉,”她拿起笔,把那一行圈住,“太生硬,显得是在搬规矩挡人,换成他们自己早年的一个成例,拿他们的话堵他们的嘴。”
萧琰微微停了一下,“建朝前的那批旧档里,有一份——”
“协定底稿,第七页,”她接过去,声音平,“正好用得上。”
殿里安静了片刻。
萧琰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收回去,“臣明白了,回去改。”
他拿起文书,转身,走到门边,脚步没停,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比来时轻。
沈旌坐在椅子上,没说话,但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什么。
云瑶把笔搁下,“沈旌。”
“臣在。”
“新式舰队集结的事,你那边能压多久?”
他没有立刻答,抬眼,想了一想,“动静太大,压不了多久,最多半个月,消息就会往外漏。”
“漏,”她说,“要漏,但要漏得有方向。”
沈旌眉头动了一下,“太后是想……”
“舰队集结的消息,让他们知道,”云瑶说,“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备战,让他们自己去算,我们备到什么程度,我们在等什么。”
“让他们猜。”
“猜,”她说,“猜着猜着就乱,乱了就急,急了就出错。”
这跟刚才说议和答复是同一套路,把压力推回去,让对方在焦虑里自己消耗。
沈旌低头,把图册上的几个位置重新看了一眼,“那炮台加固的事……”
“就在舰队集结之后动,”云瑶说,“先让他们看到舰队,再让他们看到我们在加固炮台,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把窗户纸捅破了,接下来只差一个时机。”
“但实际上——”
“实际上我们还没准备好,”她说,“所以要让他们怕,不是要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万事俱备,这两件事不一样,怕,才会往回缩。”
沈旌抬起头,认真看了她一眼。
不是打量,是那种,某个判断被印证的眼神。
他把图册重新卷起来,“内迁令的事,臣今夜就起草,明日一并带来。”
“嗯,”云瑶说,“户部炮台修缮的那笔账,你查一下扣在谁手里,查清楚了告诉我。”
沈旌没有多问,应了声,起身,行礼,往外走。
到门边,他停了一下,回头,“太后,舟山那边的民夫,臣建议从本地征,别从内陆调,本地人知道哪里走得快,遇事也不会跑。”
这是一句补充,不是汇报,更像是……临走前想到了,顺嘴加的。
云瑶看他,“知道了。”
他出去了。
门合上,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头的光还在动,玉兰叶子的影子从窗纸上扫过去,一下,又一下。
她把图册展开,重新压平,拿起笔,在舟山群岛的炮台位置旁边标了一个小圆圈,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十月。”
战备的事要快,但给对方看的节奏要慢。
快和慢,是两套时间。
她把笔放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窗外的风没停,把廊下的一片叶子吹进门缝,在砖地上轻轻打了个旋,停下来,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