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骡铃归来(194o年6月7日,黄昏时分)
四明山根据地边缘,一个叫竹坳的小村庄。
这是骡马帮进山的最后一站。从象山到竹坳,三百多里山路,老骡头他们走了五天四夜。一路上避开了三次巡逻队,绕过了两处新设的关卡,还在青石镇上演了那出“酒局过关”的戏码。
黄昏的霞光洒在山坳里,十几栋竹木屋子炊烟袅袅。村口的古樟树下,老周已经等了一个下午。
当骡队的影子出现在山道上时,老周站起身,眯着眼数了数九头骡子,九个骡夫,一个不少。
“到了!”他对身边的通讯员说,“去通知金教员,货到了。”
骡队缓缓走进村庄。骡子们喘着粗气,浑身是汗,但脚步依然稳健。骡夫们脸上写满疲惫,但眼睛里有完成任务的轻松。
“老骡头,辛苦了。”老周迎上去。
老骡头摆摆手,先关心骡子“先给牲口饮水喂料,这一路累坏了。”
几个村民过来帮忙,牵骡子到溪边饮水,卸下货架。二十个木箱整齐地堆放在樟树下。
“路上顺利吗?”老周问。
“还成。”老骡头蹲在路边,掏出旱烟杆点着,“青石镇有点麻烦,不过解决了。过了青石镇,后面就顺了。”
他没有细说怎么解决的,这是行规——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货都齐?”老周清点箱子。
“齐,一个不少。”老骡头说,“您验验?”
老周打开最上面的一个箱子。里面是书籍和账本,码放整齐。他又随机打开另一个,是五金零件。第三个箱子打开时,他的手停了一下——那是十盒盘尼西林,藏在书籍的夹层里,完好无损。
“好,好。”老周连说两个好字,“老骡头,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拿钱办事,应该的。”老骡头吐出烟圈,“尾款……”
“这就给。”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里面是十块大洋,“点点。”
老骡头接过,在手心掂了掂,没点,直接塞进怀里“信得过你。对了,你们那个接货的人……”
他想起约定的暗号。
老周笑了,用约定的暗语说“山里的茶叶好了。”
老骡头也笑了“等雨停了就采。”
暗号对上,交接完成。
这时,金明轩快步从村里走来。他看到那二十个箱子,眼睛亮了。
“都到了?”他问老周。
“都到了。”老周点头,“你验验?”
金明轩走到箱子前,挨个查看。他特别关注那些装着教具和书籍的箱子——那是培训班急需的物资。
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几本专业书籍《会计学原理》《银行实务》《国际贸易基础》。虽然都是战前出版的旧书,但在这个山村里,是无价之宝。
另一个箱子里是账本模板、票据样本、算盘、绘图工具……
再一个箱子,是药品盘尼西林、磺胺粉、酒精、绷带……
每打开一个箱子,金明轩心里的石头就落下一块。有了这些,培训班的教学质量能上一个台阶。
“老骡头,”他转向骡队头领,真诚地说,“谢谢你们。这些物资对我们很重要。”
老骡头摆摆手“我们就是跑腿的,拿钱办事。不过……”他顿了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这批货里有些东西,”老骡头压低声音,“西药,还有那些洋文书。这在外面是查得最严的。下次如果还运这些,得想更保险的法子。这次我们运气好,下次不一定。”
这是老江湖的经验之谈。金明轩认真记下“我们会改进。”
“那就好。”老骡头站起身,招呼骡夫们,“走了,回程。”
“这就走?不歇一夜?”
“夜里赶路凉快。”老骡头说,“趁天没黑透,能走一段。”
骡夫们给骡子重新上好鞍,牵着骡子准备离开。老周又给了他们一些干粮和盐巴,作为路上的补给。
骡队再次上路,消失在山道的暮色中。
老周看着他们的背影,对金明轩说“这些人,不容易。”
“是啊。”金明轩点头,“乱世里讨生活,还要冒险帮我们运货。”
“不只是为了钱。”老周说,“我打听过老骡头的事。他有个儿子,三年前被旭日国人抓去当劳工,死在了东北。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接我们的活。钱照收,但有些活明显亏本,他也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