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汇丰银行保险箱里的博弈
4月27日下午2时15分,申城外滩,汇丰银行大厦地下保险库。
陈朔穿着考究的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的化名是“张明轩”,身份是华昌贸易公司总经理——这是他在申城经营了两年多的合法掩护身份,经过无数次检验,无懈可击。
银行经理亲自接待,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英国人,叫罗伯特·威尔逊,在上海生活了二十年,精通中文,也精通如何在乱世中生存。
“张先生,这边请。”威尔逊打开厚重的保险库大门,里面是一排排编号的保险箱。空气里有淡淡的防锈油和旧纸张的味道。
陈朔走到编号B-47的保险箱前,从怀里掏出钥匙。这把钥匙很特别,有三道齿纹,必须配合密码才能打开。密码是六位数,他记得很清楚。
这是他从旭日国商社那里“赚”来的第一笔大额资金存入的日子。选择这个日期做密码,既是为了铭记,也是一种讽刺——九一八,东北沦陷的日子,而他在用旭日国人的钱打旭日国人。
保险箱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三十根小黄鱼(金条),每根十两,用红绸布包裹。旁边是五沓美元现钞,每沓一万,用银行封条捆扎。最下面还有几本账册和几份股权文件。
这是陈朔在申城金融战的本钱。其中二十根金条和全部美元,都是过去半年通过各种金融操作从旭日国资机构那里“转移”过来的。剩下的十根金条,是组织上从其他战线调拨的备用资金。
他清点了数目,确认无误后,取出二十根金条和三万美元,装进公文包。剩下的,他需要留作备用——金融战场瞬息万变,任何时候都要留有余地。
“张先生最近生意不错?”威尔逊站在门口,看似随意地问。
“还行,丝绸出口还算稳定。”陈朔合上公文包,“就是汇率波动太大,赚点钱都折在汇兑上了。”
“是啊,最近市场不太平。”威尔逊压低声音,“听说旭日国人的几家银行今天上午忙得焦头烂额,国债价格跌得厉害。好些中国客户在抛售旭日国国债,换成黄金美元。”
陈朔不动声色“哦?有这种事?那我得赶紧把手里那点旭日国国债也处理了。”
“张先生明智。”威尔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世道,还是真金白银靠得住。”
两人走出保险库。在银行大厅,陈朔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鹈饲浩介,影佐手下那个经济专家,此刻正和银行的一个旭日国副经理低声交谈着什么。
陈朔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大门。但眼角的余光已经看清鹈饲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上面有“国债”“价格”“抛售”等字样,脸色不太好看。
看来,今天上午的金融攻击见效了。鹈饲亲自来银行,说明事态已经严重到需要他这个级别的专家出面。
走到门口时,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匆匆进来,差点撞到陈朔。年轻人连连道歉,但陈朔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第二关节有老茧——那是长期使用报键留下的。
特工。
年轻人径直走向鹈饲,递上一份电报。鹈饲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快步离开了银行。
陈朔走出汇丰大厦,春天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叫了一辆黄包车,但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让车夫绕道福州路,在一条僻静的弄堂口下了车。
他走进弄堂深处的一家小茶馆,要了一个二楼临窗的包厢。从这里可以看到弄堂口,也可以看到福州路上的车流。
公文包放在桌上,他没有打开,而是先观察了周围环境。楼下大厅有三桌客人,都是本地的老茶客,喝着茶聊着天。伙计在柜台后打瞌睡。一切正常。
他这才打开公文包,取出五根金条和五千美元,用油纸包好,塞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茶叶罐里。剩下的装回公文包。
十分钟后,一个穿短褂的中年男人走进茶馆,直接上了二楼。他是“算盘”——真名金明轩,代号“金算盘”,陈朔在申城金融战线的实际操盘手。
“朔哥。”金算盘在对面坐下,声音很低,“情况有变化。”
“说。”
“鹈饲那边反应比我们预想的快。”金算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下午一点,正金银行、台湾银行、朝鲜银行三家联合布公告,承诺无限量承接旭日国国债抛盘,确保价格稳定。公告一出,市场恐慌情绪有所缓解,国债价格回升到96。2。”
陈朔看着纸条上的数字,眉头微皱“无限量承接?他们哪来那么多流动资金?”
“我分析有两种可能。”金算盘说,“第一,东京大藏省紧急调拨了资金。第二,他们动用了……军事预算。”
军事预算。陈朔心中一凛。如果旭日国人真的动用军费来托市,说明这次金融攻击打中了要害。但这也意味着,接下来的反击会更加猛烈。
“我们手里的旭日国国债还有多少?”
“现金购买的,大约五百万日元面值。通过杠杆操作的,大约一千二百万。”金算盘说,“如果继续抛,还能再打压三到五个点。但如果他们真的无限量接盘……”
“那就让他们接。”陈朔说,“但不是继续抛国债,而是换一个方向。”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罐“茶叶”,推给金算盘“这里面是五根金条和五千美元。你去黑市,全部换成法币,然后……”
他压低声音,交代了下一步计划。
金算盘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这样,就算他们托住了国债,也会在其他地方失血。”
“对。”陈朔点头,“金融战不是一城一地的争夺,而是整个体系的对抗。他们在一个点加强防御,必然在其他点露出破绽。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破绽,然后集中所有力量打进去。”
“可是陈先生,这个计划需要大量资金,我们……”
“资金我有。”陈朔拍拍公文包,“但更重要的是时机。今天下午四点半,旭日国大藏省上海办事处会召开紧急会议,讨论金融市场稳定问题。鹈饲一定会参加。那就是我们的窗口期。”
“我明白了。”金算盘收起茶叶罐,“我马上去准备。”
“小心点。”陈朔叮嘱,“旭日国人今天吃了亏,肯定会加强监控。所有交易都通过第三、第四层代理人进行,你本人不要露面。”
“是。”
金算盘离开后,陈朔独自坐在包厢里,慢慢喝完了一壶茶。
窗外,福州路上车水马龙,电车叮当作响,报童叫卖着晚报,小贩推着车叫卖桂花糕。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但陈朔知道,在这安宁的表象下,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激烈进行。每一笔交易,每一次报价,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是战场上的枪炮声。
而他要指挥的,是一场多线作战的复杂战役申城的金融战,金陵的文化战,还有两条战线之间那看不见的配合与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