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七,卯时三刻,紫金山南麓竹林。
晨雾尚未散尽,竹叶上凝着露珠。顾颉刚拄杖立于林间小径尽头,灰布长衫被雾气濡湿了肩头。许慎之从山下走来,脚步轻而稳,在老师身后三步处停住。
“老师。”
顾颉刚没有回头,望着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影“慎之,你看这紫金山,历六朝、经十代,见过多少兴亡更替?”
许慎之垂手而立“学生不知。”
“我也不知道。”顾颉刚缓缓转身,晨光在他脸上刻出深深浅浅的沟壑,“但山知道。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记得。只是它们不说。”
竹叶沙沙作响,像山的低语。
“你前日见过藤田浩二了。”顾颉刚不是询问,是陈述。
“是。下了一局棋。”
“此人如何?”
许慎之斟酌词句“心思深,棋力高,但……有挣扎。”
“挣扎什么?”
“挣扎于学者与军人之间,挣扎于求知与职责之间。”
顾颉刚点头“他昨日来找过我,问了些文献考据的问题。问得很深,看得出是真读过书的。”
他顿了顿“但越是这样,越危险。真懂的人,才知道刀该往哪里捅。”
许慎之心中一凛。
“慎之,”顾颉刚的目光如古井般沉静,“你还记得六年前,在这山上,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许慎之记得。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南京城破在即。顾颉刚带着他和几个最信任的学生,将最后一批古籍埋藏在紫金山一处隐秘山洞。封洞前,老先生抚着洞口的石碑说
“慎之,这些书交给你了。将来太平了,要把它们挖出来,让后人知道,金陵的文脉没有断。”
“学生记得。”
“那你可知道,”顾颉刚的声音低下来,“我为什么把最重要的一批,交给你这个最年轻的学生?”
许慎之摇头。这些年他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当时小组里还有更年长、更有声望的学者,为什么偏偏是他?
“因为你是最干净的。”顾颉刚说,“没有复杂的背景,没有显赫的家世,甚至没有成家。你像一张白纸,可以藏得最深,也最不容易被注意。”
这话很残酷,但真实。许慎之当时只是个二十五岁的助教,父母早亡,独身一人,在动荡的年代,这样的人太多了,多到没人会特别留意。
“但这张白纸,现在被人画上记号了。”顾颉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许慎之。
纸条上只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潦草
“缮写人已露,断。”
没有落款,但许慎之认得这字——是周明远身边一个老书办的笔迹。那人曾帮他抄过诗稿,字迹很有特点。
“从哪里来的?”
“昨天夹在我的《史记》里。”顾颉刚说,“有人悄悄送来的,连我都不知道是谁。”
这意味着,消息来源的层级很高,高到可以绕过所有常规渠道,直接将警告送到顾颉刚手中。
许慎之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老师,我……”
“你不必解释。”顾颉刚摆摆手,“我既然把东西交给你,就相信你。但现在情况变了。藤田在查你,第三方势力在设局,周佛海派可能也在暗中调查。你一个人,扛不住了。”
“那学生该怎么办?”
顾颉刚望着山下的南京城,雾气渐散,城池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
“把担子分出去。”他说,“不是让你交出藏匿点,是让你……找到可以托付的人。”
“托付给谁?”
“不知道。”顾颉刚坦诚,“但你要开始找了。在你身边,在你信任的人里,找到那个可以接替你的人。然后,一点一点,把秘密传给他。”
许慎之震惊“老师,这太危险了!万一……”
“万一暴露,是吧?”顾颉刚苦笑,“可如果不传,万一你出事,那些东西就永远埋在地下了。六年前我们费尽心思藏它们,难道是为了让它们永远不见天日吗?”
竹林中一片寂静。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而孤单。
“慎之,”顾颉刚的声音变得苍老,“我今年六十一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马寅初身体也不好,钱穆之年岁也大了。我们这些人,就像这山上的老竹,看似挺立,其实内里已经空了。一阵大风,就可能折断。”
他转过身,直视许慎之“但你们年轻人,是新竹。新竹在雨后,一天能长一寸。只要根还在,竹林就不会死。”
许慎之明白了。顾颉刚在交代后事,在安排传承。
“老师希望我怎么做?”
“三月初十的交流会,是个机会。”顾颉刚说,“到时候会有很多年轻人来——各校的学生、青年学者、文艺青年。你要仔细观察,寻找那个……眼神里有光的人。”
“什么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