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家长相继离开,教导处的房门轻轻合上,原本紧绷的空气总算松了几分,却依旧透着压抑。
张主任将手中纸杯往桌上一放,出轻响,转头看向落座在原位的李柏,神色复杂。
“别往心里去,家长望子成龙心切,说话难免偏激。”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今天他们提的问题,也确实摆在台面上了。七班整体势头喜人,可这部分后进学生进度滞后,迟早还会再起风波。”
李柏揉了揉胀的太阳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方才接连被轮番追问、打断,又被金钱利诱,一口气憋在胸口,迟迟顺不下来。他昨晚熬到深夜,专门针对吴志远、陈小曼、郑凯这类知识点断层、专注力薄弱的学生,整理了分层辅导计划,本想循序渐进补齐短板,可在家长眼里,只认直观的分数涨幅,根本等不起过程。
“我明白。”李柏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们几个底子太薄,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追上来的。强行拔高,只会囫囵吞枣,根基更虚。我制定了分层学习方案,打算利用课后零碎时间逐步补漏。”
“方案我看过了,思路没问题。”张主任点点头,随即面露难色,“可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家长不吃‘慢慢来’这套。吴志远父亲能开出高价请一对一,就说明他有耐心耗,也有能力折腾。还有那位李女士,擅长煽动情绪,万一再在家长群里造势,对你、对整个班级都不利。”
这正是李柏最担心的。一场面谈没能化解矛盾,反倒把彼此的分歧摆得明明白白。
“有偿补课我绝对不会碰。”李柏态度坚决,“这既是教育局的规定,我自己也过不了心里那关。全班四十五个学生,偏心任何一个,都是对其他人的不公。”
“我懂你的原则。”张主任叹了口气,“这样吧,接下来两周,学校协调各科老师,每天抽出二十分钟课后时间,专门针对这批进度缓慢的学生做集体补弱。不算有偿补课,属于校内帮扶,名正言顺。你牵头负责,我去和几位家长沟通,先稳住他们的情绪。”
这算是当下最稳妥的折中办法。李柏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起身道谢:“麻烦主任了。”
“分内事。”张主任摆了摆手,又叮嘱道,“你也多留心分寸,既要帮孩子们提分,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最近学校里外盯着七班的人不少,一步都不能出错。”
简单几句提点,让李柏再次意识到,自己和七班,始终处在众人的审视之下。
告别张主任,李柏走出教导处。走廊里阳光斜落,透过窗格洒在地面,明明亮亮,却照不进他心头的阴霾。口袋里还躺着吴父留下的名片,指尖触碰到硬实的纸片,只觉得格外讽刺。
有钱就能加急、就能特殊对待吗?他从教的初心,从来不是这般交易。
一路走回教室,恰逢课间。教室里一派热闹景象,王强正和同学比划着打球的动作,张子豪趴在桌上和周边人打趣,陈晨安安静静整理着手绘笔记,每个人都鲜活又明媚。
可目光扫过教室中后段,那十几个这次进步甚微的学生,依旧低着头,或是沉默呆,或是小声闲聊,周身萦绕着一股格格不入的低落。
陈小曼捏着笔,笔尖反复戳着作业本,眼神空洞,显然还没从上次的情绪里走出来。郑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走神,眉宇间藏着少年人的焦躁。吴志远更是缩在座位角落,把头埋得很低,像是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方才家长们的质问、委屈、焦虑,终究还是落到了孩子身上。
李柏脚步顿在门口,原本积攒的烦闷,慢慢化作了沉甸甸的责任。家长急于求成,可这些孩子本身,也在为跟不上进度而自卑、苦恼。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教室。
喧闹的课堂稍稍安静了几分,不少学生下意识看向他。
“课间正常放松,提醒大家一句。”李柏声音平稳清晰,传遍整间教室,“从明天开始,每天课后留二十分钟,开展集体知识点补漏,针对课堂重难点和基础漏洞统一讲解。自愿参与,我和各科老师陪着大家一起巩固。”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前排进步明显的学生并无异议,纷纷点头附和。而中后段那十几名学生,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错愕,随即慢慢浮起一丝微光。
陈小曼停下戳作业本的笔,怯生生地望过来,眼底多了几分期待。吴志远也悄悄抬起脑袋,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
“不用有压力。”李柏看出了他们的局促,放缓语气,“学习就像走路,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都很正常。我们不求一步登天,只求每天都往前多走一小步。坚持下去,结果不会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