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华烨点头,"收留我的沈知墨先生是寒门书生,教了我十年诗书,经史、舆图,我都学过。"
岳昭业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两本卷边的线装书。书皮是用粗麻布重新裱过的,上面用炭笔写着书名,字迹苍劲有力。
他把书放在床头,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这是我自己写的,没印过。打了十几年仗,死了多少弟兄,才攒下这点东西。每天晚上来书房,我亲自给你讲。别贪多,看懂一页是一页。"
华烨猛地抬头,看着岳昭业。
岳昭业道:"你识字,懂舆图,比那些只会砍人的粗人强。拿着好好看,别让这些东西白写,也别让邓异和那些弟兄白死。"
华烨眼眶微热,躺在榻上重重颔:"末将谢节帅厚赐!定不负节帅所托,不负死去的弟兄!"
他急忙追问:"节帅,邓队正他……怎么样了?"
"放心,他的命保住了。"岳昭业语气缓和几分,"断了两根肋骨,失血过多,需静养数月,已经醒过一次,醒过来第一句就问你的安危。"
华烨悬了两日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岳昭业望着窗外,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说起邓异,他是天生的将才,打仗悍勇、带兵靠谱,就是性子太闷、太能忍。王立松仗着潘永胜的权势,屡次冒领他的战功,克扣他的升迁机会,他却从不争功、从不诉苦,一味退让。"
华烨垂眸沉默,想起山谷里邓异满身是血,仍把全队指挥权、垣关安危尽数托付给自己的模样,心口阵阵闷。
岳昭业没再多言,起身走出卧房。方才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边关统帅的冷厉肃杀。
垣关边军分磐石、龙骧两支骑军各一万人,两军步军各一万五千人,统兵者皆为兵马使,这五万精锐是垣关野战主力,再加城防、巡检辅兵,总计十万边军,皆由岳昭业节制调遣。他身为夏州节度使,不仅是边军统帅,更是大胤西北边境,最后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休养数日,华烨的伤势已恢复大半。这日清晨,他正在院中扎马步调息,岳昭业缓步走入院子,饶有兴致地看了片刻。
"到底是年轻,恢复得这般快。"岳昭业开口道,"苍云堡现下局势未稳,你不必急着归队。这几日便去找曲定山,跟着他熟悉边军军务、营伍调度、军法条例,把边军规制规矩学扎实。"
"诺!"华烨朗声应道。
用过早饭,华烨拿着岳昭业的手令,前往亲兵营拜见曲定山。
"是你,我认得。"曲定山身材魁梧,脸上留着深浅战疤,一身玄甲擦得锃亮,看向华烨的目光满是赞许,"那日在垣关外接回你们的,就是我麾下的弟兄。可惜了仇英、周奎,都是能扛事的好汉子。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多谢曲都尉挂心,已无大碍。"华烨躬身行礼,"节帅有令,命我前来跟随都尉,熟悉边军军务与营伍规制,劳烦都尉指点。"
"客气什么,往后便是同生共死的同袍。"曲定山爽朗一笑,拉着他坐下,"我今日便给你讲透夏州边军的立身根本与行事准则,你记牢了,日后无论是带兵上阵,还是营中行事,都不会乱了方寸。"
华烨正襟危坐,字字句句都记在心底。
曲定山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郑重:"咱们夏州边军,立身之本只有四个字——守土、护民。平日守御关隘、操练士卒、整饬军备,战时便要冲在最前头,以诚待弟兄、以死守阵地,弟兄们才肯死心塌地跟着你。人在阵地在,城在防线在,这是刻在我们每一个边军骨血里的铁律。"
"岳节帅待麾下弟兄宽厚,从不克扣粮饷,最恨的便是临阵脱逃、苛待同袍、通敌叛国之辈。你跟着学,要学的不是权谋钻营,是守土的本心、待弟兄的诚心,如此才能站得稳、立得住,真正成为一名能担事的边军将领。"
华烨重重点头,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环刀。他清楚,只有把这些军务规矩、带兵之道学透吃透,才算真正踏上这条从军守土、报仇雪恨、护佑百姓的路。
就在华烨跟着曲定山熟悉营务的第三日,岳昭业终于拿到了王立松通敌的初步线索。他当即召来曲定山,将那卷城防羊皮图狠狠拍在案上。
"曲定山,听令。"
"末将在!"
"带一百亲卫精锐,快马奔赴苍云堡,即刻接管堡内防务,秘密抓捕百夫长王立松,全程不许走漏半分风声。堡内与他勾结、往来密切的军官,一律就地看管,有敢反抗者,直接以军法处置!深挖所有罪证,务必一网打尽!"
"诺!"
曲定山沉声领命,转身大步出府,片刻后,一队亲卫骑兵悄无声息地冲出垣关,直奔苍云堡而去。
岳昭业望着窗外垣关城头连绵不绝的烽火,眼底寒意刺骨。北羯猛攻垣关两月,城头将士日夜死守、伤亡过半,他在前线拼死御敌,自家后院竟出了通敌叛国、吃里扒外的蛀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