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整段话的意思,但具体的字需要想一下。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没有落下去。考场里很安静,只有周围人写字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卷子。
“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
他想起来了,但题目要的不是这一句。是更前面的一句。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整段《醉翁亭记》从头捋了一遍,像是在一条河里逆流而上找一块特定的石头。
“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
找到了。
他落笔写上去,写完之后没有回头检查,直接往下走。
文言文翻译那道题,他写的时候度刻意放慢了。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娟姐教过一个翻译格式——要用"因为……所以……""虽然……但是……“这种关联词把句子的逻辑关系显性地写出来。娟姐的原话是"你们翻译文言文不要一个字一个字蹦,要把句子的骨架搭起来,阅卷老师看的是你理没理解句子的关系”。
葵茶茶前世当学生的时候没有这个习惯。那时候他翻译文言文就是顺着字面意思写,能翻对就行,不管格式。但现在他知道自己不能那样写了——不是因为怕扣分,是因为他已经决定用这具身体重新走一遍流程,那就按这个时代这个学校的要求来。
所以他写翻译的时候,每一句都在脑子里先过一遍逻辑关系,然后用关联词串起来。写着写着觉得别扭,有几个地方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非要拆成"因为a,所以B"的结构,像是给一个本来流畅的动作加上了解说字幕。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写完了。
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格式上没有问题。至于翻译得准不准,那是能力的事,不是态度的事。
现代文阅读部分,葵茶茶做得不算快。有一道题问的是"作者在第三段运用了什么手法,有什么作用",他看了一遍第三段,觉得作者大概就是正常地在写景物,没什么特别的"手法"。但答题卡上不能写"没啥手法",于是他在脑子里调出了阅读理解的万能模板——“运用了xx手法,通过描写……,渲染了……氛围,表达了……情感”。
他一边写一边觉得这种答题方式挺荒诞的。明明是一段很正常的文字,非要用这套话术去拆解它。但他也清楚,这就是考试,不是文学评论。考试有考试的规则,你在这个游戏里就得按这个游戏的玩法来。
写到最后现作文还剩差不多五十分钟,时间够用。
作文题目是一个半命题,"_____的力量"之类的。葵茶茶看了一眼,脑子里过了一圈可以填的词,最后选了一个不算出彩但也不会跑题的方向。他没有试图在作文上搞什么花样——前世三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在考试这种场合,"不犯错"比"出彩"重要得多。你写一篇中规中矩的作文,得分不会高但一定不会低;你写一篇想惊艳阅卷老师的作文,一旦翻车就是灾难。
所以他选了一个稳妥的切入角度,开头点题,中间举两个例子——一个课内学过的素材,一个稍微延伸一点的,结尾扣回来。词汇没有刻意用高级的,句子也没有刻意写长,就是正常的表达。
写完的时候还剩十几分钟。他没有急着交卷,把整张卷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检查有没有漏填的空、有没有写错答题区域。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等着收卷。
考场里大部分人还在写。偶尔有人翻卷子的声音,很轻。前面那个吃糖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糖吃完了,正趴在桌上检查选择题有没有涂错。
交卷的铃声响了。
监考老师说"停笔",教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伸懒腰,有人已经开始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默写那个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
“完,我写的是’而不知人之乐’。”
“那你少了半句。”
“……”
葵茶茶收拾文具的时候听到了这段对话,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出了考场门,走廊上立刻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考场里的那种硬质安静像一面玻璃,铃声一响就碎了,碎片还没落地就被走廊上的声音淹没了。所有人都在说话,面对面地说,声音大一点小一点都有,但全是靠嘴说的。
“选择题第三题你选的什么?”
“B。”
“我也B。”
“第四题呢?”
“我选的c。”
“啊?我选的a。”
葵茶茶走在走廊上,右边有两个女生在讨论阅读理解的答案,左边有三个男生在争论一道选择题,前面还有一个人在问他旁边的同学"作文你写的什么"。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全是关于刚才那张卷子的碎片信息。
这种场景跟平时不一样。平时考完试,大家的讨论方式更多是消息——在群里问"第三题选啥",或者在私聊里跟朋友对答案。消息有一个好处:你可以选择不看。别人了"我选B",你扫一眼觉得跟自己不一样,可以假装没看到,或者过一会儿再回,给自己一个缓冲。
但面对面不行。
别人站在你面前,看着你的眼睛说"我选B"的时候,你没法假装没听到。你只能回应——“哦,我选的c"或者"我也是B”。不管哪种,信息已经交换了,结果已经产生了。如果你选的跟别人不一样,那一瞬间的心里波动是藏不住的。
葵茶茶觉得这个现象还挺有意思的。不是因为对答案本身有什么意义,而是因为"禁止带手机"这个规则,意外地让考后的社交变得赤裸了。没有屏幕做缓冲,所有的信息交换都是直接的、即时的、无法回避的。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只是路过的时候听了几耳朵。
回到自己班的教室,休息时间大概有二十分钟。葵茶茶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之后坐在自己位置上,把文具袋里的笔重新理了一遍。黑笔的墨还够,不需要换。铅笔的笔尖有点钝了,拿卷笔刀转了两下。
小也在旁边翻一本小册子,葵茶茶瞥了一眼,好像是英语单词的口袋书。她翻页的度不快,但很稳定,一页一页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