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晋卿的眼神很坦然,没有躲闪。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几乎看不见。
“朕的诏书里,要求严查见死不救、事后诋毁之人。”韩渊说。
“朝廷明白。”苗晋卿躬身,“但廷议认为,此事牵连甚广。若一一追究,恐生变乱。如今叛军未平,当以大局为重。”
“大局。”韩渊重复这个词。
他靠在榻背上,闭上眼睛。
殿内的檀香气味更浓了。那气味钻进鼻腔,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温暖。他只感觉到膝盖的疼痛,还有额头伤口的刺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他看向苗晋卿,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
“朕老了。”韩渊说,声音里带着叹息,“只是念着将士忠烈,心中难安。那些孩子……在睢阳城里,饿得吃树皮,吃泥土,最后吃自己的同伴。他们守了十个月,十个月啊。”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苗晋卿低下头:“臣明白。”
“你不明白。”韩渊摇头,“你没有见过那样的景象。你没有听过那样的哭声。朕……朕在蜀中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们。梦见张巡的眼睛,梦见许远的血,梦见那些孩子饿得皮包骨头的模样。”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但朝廷既有难处,便依廷议吧。”
苗晋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太上皇会这么轻易地接受。他准备了更多的说辞,更多的理由,但都没有用上。太上皇只是叹息,然后妥协了。
“太上皇圣明。”苗晋卿躬身。
韩渊摆了摆手,像是很累的样子。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更重。他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
“皇帝的病,怎么样了?”他问,语气变得关切。
苗晋卿愣了一下,随即回答:“回太上皇,陛下龙体已渐康复。只是前些日子操劳过度,还需静养。太医每日请脉,药石不断。”
“什么药?”
“多是补气养血的方子。人参、黄芪、当归之类。”
“有效吗?”
“太医说,见效虽慢,但根基渐固。”
韩渊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那就好,那就好。皇帝还年轻,身子要紧。战事再急,也不能不顾龙体。”
他的语气像一个普通的父亲,关心儿子的健康。
苗晋卿心中的警惕松了一分。
“前线战况如何?”韩渊又问,“朕在宫中,消息闭塞。只听说郭子仪、李光弼还在苦战,具体情形,一概不知。”
苗晋卿斟酌着词句:“回太上皇,郭元帅已收复河东大部,正与叛军相持于潼关一线。李节度使在太原,击退了史思明数次进攻。只是叛军势大,一时难以尽歼。”
“史思明……”韩渊喃喃道,“此人狡诈,胜过安禄山。你们要小心。”
“臣等明白。”
“粮草可足?”
“各地转运使竭力筹措,尚可支撑。”
“军心可稳?”
“将士用命,士气尚可。”
一问一答,韩渊问得很细,从粮草到军械,从将领到士兵,方方面面都问到了。他的语气始终很关切,像一个退位的老人,仍然心系国事,但仅限于关心,没有指手画脚的意思。
苗晋卿一一回答。
他回答得很谨慎,每一句话都斟酌再三。但渐渐地,他现太上皇真的只是在询问,没有深究,没有质疑。问完了,就点点头,说一句“辛苦你们了”,然后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殿内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檀香还在燃烧,青烟缭绕。阳光移动了位置,光斑从地板移到了墙壁上。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韩渊问完了前线的事,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向窗外,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朕闻河北诸降将,如田承嗣、李宝臣等,安置颇为不易。”
苗晋卿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看向韩渊。
韩渊依然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皱纹很深,白很显眼,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衰老的老人。
“当年朕在蜀中,与李泌闲谈,倒有些粗浅想法。”韩渊继续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李泌说,这些降将,手握重兵,根植地方,若处置不当,必成后患。但若逼得太紧,又恐其复叛。难啊。”
他转过头,看向苗晋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