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吹灭油灯,室内陷入黑暗。只有炭火盆里还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像一只沉睡的眼睛。窗外,月光从云缝中漏下,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韩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远处关城上的灯火已经稀疏,只有几处哨位还亮着。更远处,秦岭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蜀地和关中之间。
过了这道屏障,就是长安。
就是那个等待着他的战场。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将室内的焦糊味彻底吹散,只剩下山间草木的清香。然后他关上窗户,回到内室,和衣躺下。
枕边,放着那枚青鸟玉印。
玉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像一只真的青鸟,在深夜里静静栖息。
***
三日后的清晨,车驾离开了剑门关。
北上的官道逐渐平坦,蜀地的群山被抛在身后,关中的平原在眼前展开。秋日的阳光洒在大地上,将田野里金黄的稻谷照得一片灿烂。风吹过时,稻浪起伏,沙沙作响,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韩渊坐在辇中,闭目养神。
密议已经结束,方略已经定下。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执行。
车驾的度不快不慢,保持着每日六十里的行程。沿途州县早已接到通知,纷纷出城迎送,供奉酒食。韩渊一概婉拒,只取清水干粮,继续赶路。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史思明称帝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天下。叛军秋后南下的威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而长安城里的暗战,也已经开始。
第七日午后,车驾行至凤翔地界。
凤翔是关中重镇,距离长安只有三百里。按照行程,明日再赶一天路,就能抵达长安郊外。韩渊掀开纱帘,望向远处——平原的尽头,已经能看到隐隐约约的城郭轮廓。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斥候从官道尽头飞驰而来,马蹄扬起滚滚烟尘。马上的士兵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报——!”
斥候在御辇前十丈处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出一声嘶鸣。士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急促而嘶哑:
“启禀太上皇!前方三十里,凤翔城外,太子殿下率禁军仪仗,已在道旁设帐,恭迎圣驾!”
韩渊的手,微微一顿。
纱帘在他手中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辇内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风吹稻浪的沙沙声,还有战马喘息时喷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缓缓开口:
“太子亲自来迎?”
“是!”斥候抬头,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禁军三千,全副仪仗,旌旗招展。太子殿下说……说陛下病中仍牵挂太上皇,特命太子代陛下出迎三十里,以尽孝道。”
韩渊松开了纱帘。
布料落下,遮住了窗外的阳光,辇内重新陷入半明半暗。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再次开始敲击扶手。
笃。笃。笃。
节奏平稳,却比平时快了一丝。
太子李豫,率禁军三千,出迎三十里。
规格极高,孝道尽显。
但三千禁军……
韩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