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是成都特有的味道——花椒的麻香、茶叶的清香、还有秋天成熟的稻谷的甜香。这三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他对这座城市的最后记忆。
车驾终于驶出了城门。
城外是开阔的平原,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远处是连绵的群山,那是他们将要穿越的蜀道。更远处,是北方,是长安,是那个等待着他的龙潭虎穴。
“陛下。”高力士的声音在辇外响起,“有两封密报,刚刚送到。”
韩渊睁开眼:“呈进来。”
高力士掀开纱帘,递进两个小小的竹筒。竹筒用火漆封着,一个漆封是黑色的,来自河北;另一个是红色的,来自灵武。
韩渊先打开了黑色漆封的竹筒。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八月十五,史思明于邺城称帝,国号‘大燕’,改元‘顺天’。安庆绪残部尽数归附,叛军完成权力交接。史思明已整军二十万,扬言秋后南下,直取洛阳。”
韩渊的手顿了顿。
史思明称帝了。比历史上早了几个月,但大势未变。这个安禄山麾下最狡猾的将领,在吞并了安庆绪的势力后,终于撕下了伪装,自立为帝。二十万大军——这个数字或许有夸大,但叛军经过邺城大胜,士气正旺,实力确实已经恢复。
他放下这份密报,打开了红色漆封的竹筒。
这张纸上的字迹更工整,但内容却更触目惊心:“李辅国以‘邺城战事核查司’名义,秘密召见御史台、刑部官员,罗织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畏敌避战’、‘私通成都’罪名。已搜集‘证人证言’十余份,计划在太上皇还京后,逐步限制太上皇行动,削减兴庆宫用度,监控往来人员。肃宗病情反复,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朝政已尽归李辅国、元载掌控。”
韩渊合上密报。
竹筒在他手中出轻微的咯吱声。火漆碎裂,掉在辇内的地毯上,红色的碎屑像血点。
他抬起头,透过纱帘望向北方。
秋日的阳光刺眼,远处的群山在光晕中显得模糊不清。风吹过原野,掀起一片金黄的稻浪,沙沙作响。更远处,是看不见的长安,是那座他曾经生活了数十年的城市,是那个等待着他的政治战场。
史思明称帝了。
李辅国开始构陷了。
重返长安之路,注定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争。
韩渊将两份密报叠在一起,凑到辇内的小炭炉边。火焰舔舐着纸角,迅蔓延,将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化为灰烬。焦糊味在辇内弥漫开来,混合着炭火的气味,还有他身上龙涎香的淡淡香气。
三种味道交织。
就像这个时代——有战火硝烟的焦糊,有权力斗争的炭火,还有帝王尊严最后的那点香气。
“高力士。”他开口,声音平静。
“老奴在。”
“传令:车驾加,日夜兼程。朕要尽快回到长安。”
“喏。”
御辇的度加快了。车轮碾过官道,出沉闷的隆隆声。风吹起纱帘,卷进几片枯黄的落叶。韩渊伸手接住一片,叶子在他掌心蜷曲,叶脉清晰,像这个时代错综复杂的权力网络。
他握紧拳头,叶子碎裂。
然后他松开手,让碎屑从指缝间飘落。
目光,始终望着北方。
深邃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