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将史思明反叛的密信轻轻放在案上,纸张与木案接触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李泌苍白的脸,又转向窗外——那里,成都百姓庆祝长安光复的欢呼声依旧隐约可闻,锣鼓喧天,与枢机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形成刺耳的对比。
“长安的捷报,和范阳的警报,同时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一场胜利,掩盖不了另一场更大的危机。李泌,立刻召集张镐,还有枢机堂所有当值的人。我们……没有时间庆祝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范阳的位置上,仿佛要按住那头即将破笼而出的猛兽。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地图上,与那片代表叛乱的颜色重叠在一起,微微晃动。
李泌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出密室。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急促而沉重。
韩渊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从范阳向西移动,划过太行山,掠过黄河,最终停在刚刚光复的长安。他的手指沿着这条路线缓缓移动,脑海中浮现出史思明那张粗犷而狡诈的脸。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个安禄山麾下最凶悍的部将,将在安庆绪败亡后接过叛军大旗,将战火再燃七年,最终让大唐彻底失去对河北的控制。
而现在,他提前反了。
比原本历史早了至少半年。
是因为长安的迅光复打乱了节奏?还是因为自己派去的招抚使者触怒了他?抑或是……他嗅到了某种更深的危机,决定先下手为强?
韩渊闭上眼睛,让记忆中的历史细节在脑海中流淌。史思明,突厥与粟特混血,骁勇善战却多疑残忍,在安禄山麾下时便屡有异心。安禄山死后,他表面归顺安庆绪,实则拥兵自重。乾元元年,他杀唐使正式反叛,吞并安庆绪残部,成为叛军新主……
不对。
韩渊猛地睁开眼。
现在还是至德二年,距离乾元元年还有整整一年。史思明的反叛,提前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蝴蝶的翅膀已经开始扇动。意味着自己这半年来的布局和干预,已经改变了历史的某些节点。也意味着……接下来的展,将越来越出“先知”的掌控。
“陛下。”
张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快步走进来,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处理长安捷报时的兴奋红晕,但眼神已经变得凝重。显然,李泌在路上已经告诉了他生了什么。
“坐。”韩渊指了指地图前的几张胡凳。
李泌随后进来,身后跟着枢机堂另外三名当值的官员——都是经过严格筛选、忠诚可靠的中层文吏。他们依次行礼后坐下,密室的门被从外面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檀香依旧袅袅升起,但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暖意,而是某种紧绷的、一触即的张力。
“史思明反了。”韩渊开门见山,将密信推到桌案中央,“就在长安光复的消息传到河北的同时,他杀了朝廷派去的招抚使者,吞并了从长安败退下来的两万余安庆绪残部,在范阳誓师,打出‘清君侧,诛奸佞,为安氏报仇’的旗号。”
张镐拿起密信快浏览,脸色越来越沉。另外三名官员交换着眼神,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
“两万余人……”张镐放下密信,声音干涩,“加上史思明原本在范阳、平卢的嫡系,总兵力恐不下八万。而且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卒,比安庆绪那些乌合之众难对付得多。”
“不止如此。”李泌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语比往常快,“史思明此人,用兵狡诈,治军严酷,在叛军中威望极高。更重要的是——他反的时机。”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范阳:“长安刚刚光复,朝廷上下必然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认为叛军大势已去,只需一鼓作气收复洛阳,便可平定叛乱。这种时候,谁会想到河北还有一头猛虎正蓄势待?”
“而且,”李泌的手指向西移动,划过太原,“郭元帅的主力现在都在长安,河东、朔方兵力空虚。史思明若趁朝廷全力东进追击安庆绪时,突然率军西出井陉,直扑太原——”
“太原若失,关中门户洞开。”张镐倒吸一口凉气,“届时史思明可南下威胁潼关,与退守洛阳的安庆绪形成东西夹击之势。长安刚光复,便会再度陷入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