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落下,隔绝了帐外的操练声与马蹄声。
炭火在铜盆中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田承嗣没有立刻打开那卷帛书,他的手指按在《平叛方略》的抄本上,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贾耽站在帐中,青衫上还带着旅途的风尘,但他站得很稳,目光平静地等待着。帐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山轮廓模糊,像一道巨大的阴影横亘在河北平原上。田承嗣终于抬起头,看向贾耽,声音低沉:“太上皇的手谕里,还说了什么?”
贾耽躬身:“将军看过便知。”
田承嗣展开帛书。烛光下,字迹清晰——不是工整的诏书体,而是略带行草意味的笔迹,墨色浓淡有致,显然是亲笔所书。内容不长,却字字千钧:
“田将军:河北之事,非将军一人之过。朝廷失察,边将离心,方有今日之祸。将军若能幡然,助朝廷平叛,朕可保将军及部众平安,许以节度使之位,子孙世袭。若执迷,则叛军内乱之日,将军何以自处?望三思。李隆基手书。”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许诺。直白,锋利,像一把匕抵在咽喉。
田承嗣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安禄山最近的变化——那个曾经豪爽大度的胡将,如今变得多疑暴戾,动辄鞭笞部将,连史思明都开始暗中抱怨。他想起军中流传的谣言:安庆绪对父亲不满,安禄山宠信幼子,兄弟阋墙已在眼前。
“何以自处……”他喃喃重复这四个字。
炭火噼啪一声,火星溅起。
***
同一时刻,成都行宫。
秋雨绵绵,敲打着殿宇的琉璃瓦,出细密而连绵的声响。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桂花香——行宫后园的桂树开了,香气被雨水浸透,变得清冷而悠长。
枢机堂内,韩渊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的庭院。雨水在窗纸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模糊了外面的景致。他手中拿着一份密报,是张镐刚刚送来的——衡山那边传来消息,李泌已同意出山,正在来蜀的路上。
“七日。”张镐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使者回报,李先生看完《罪己诏》和《平叛方略》,在草庐中静坐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他说:‘太上皇既有此心,天下或可救。’便收拾行装,随使者下山了。”
韩渊转过身。烛光在室内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案几上摊开着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叛军的动向,用墨笔勾勒着朝廷的防线。红与黑交织,像一盘残局。
“他带了多少行李?”韩渊忽然问。
张镐一愣:“据使者说,只一个书箱,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副围棋。”
韩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围棋。黑白之间,纵横十九道,可容天下。
“他何时能到?”
“若路上顺利,明日午后。”
雨声渐密。
***
第二日,雨停了。
天空依然阴沉,云层低垂,压着成都的城墙和屋脊。午时刚过,行宫外传来马蹄声——不是急促的军报,而是平稳而有节奏的蹄音。宫门缓缓打开,一辆简朴的马车驶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韩渊站在正殿前的台阶上。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简单的幞头。高力士侍立在侧,张镐、裴冕、王思礼等人分列两旁。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辆马车。
车帘掀开。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布鞋,鞋面干净,鞋底沾着些许泥泞。然后是一袭白衣——不是华丽的绸缎,而是普通的棉布,洗得有些白,但整洁挺括。那人下了车,站定,抬起头。
李泌。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下颌留着短须,梳理得整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平静,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却仿佛能映照出人心。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既不显得倨傲,也不显得卑微,只是……自然。
就像山间的松,水边的石。
他向前走了几步,在台阶下停住,躬身行礼:“草民李泌,拜见太上皇。”
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韩渊走下台阶。他的脚步很稳,靴底踩在湿润的石板上,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在李泌面前停下,伸手虚扶:“先生不必多礼。远道而来,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