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冕第一个开口:“太上皇,臣等愚钝,不知枢机堂所司何事?”
“分析情报,制定方略,草拟文稿。”韩渊走到疆域图前,手指点在长安,“简单说——帮朕打赢这场仗,帮大唐渡过这场劫。”
王思礼猛地站起:“太上皇是要直接指挥平叛?”
“不是指挥。”韩渊转身看他,“是参谋。灵武有新皇,有朝廷,有元帅。朕是太上皇,不能越俎代庖。但朕可以提建议,可以分析局势,可以……预判未来。”
“预判?”李揆皱眉,“战局瞬息万变,如何预判?”
韩渊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让六人都感到陌生的东西——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老人的慈祥,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一切的清明。
“那就让朕,预判给诸位看看。”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竿。
竹竿尖端指向长安。
“安禄山现在在做什么?”韩渊问。
无人应答。
“他在享乐。”韩渊自问自答,“攻下长安后,他住进了朕的兴庆宫,穿上了朕的龙袍,但他心里清楚——他这个‘大燕皇帝’,坐不稳。”
竹竿移动,指向洛阳。
“史思明在洛阳,手握重兵。安禄山封他为范阳节度使,看似重用,实则猜忌。因为史思明的兵力,比安禄山的嫡系还要多。”
竹竿又指向范阳。
“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现在应该在范阳留守。但这个儿子,平庸、懦弱、且……心怀怨恨。因为安禄山更宠爱段夫人所生的幼子,一度想废长立幼。”
六人的呼吸都变轻了。
这些情报,有些他们隐约知道,有些闻所未闻。但韩渊说出来时,语气如此肯定,仿佛亲眼所见。
“所以,”韩渊放下竹竿,“叛军内部,有三重矛盾。第一,安禄山与史思明的将帅猜忌;第二,安庆绪对父亲的怨恨;第三,胡兵与汉兵的民族隔阂。”
他走回长案前,双手撑在案面。
“这些矛盾,会在适当的时候爆。而爆的时间点——”韩渊的目光扫过六人,“朕可以告诉诸位,就在明年正月。”
“正月?”崔光远失声道,“太上皇何以如此肯定?”
“因为安禄山有疽病。”韩渊平静地说,“他的背上长了一个毒疮,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溃烂。到了冬天,病情会加重。疼痛会让他暴躁多疑,而暴躁多疑,会加内部矛盾的爆。”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裴冕的手在微微颤抖。李揆张着嘴,却说不出话。萧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杜鸿渐瞪大眼睛。王思礼握紧了拳头。崔光远则死死盯着韩渊,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这……这些情报,从何而来?”裴冕终于问出这句话。
“朕自有渠道。”韩渊没有正面回答,“诸位只需知道,朕说的,都是事实。”
他重新站直身体。
“现在说各节度使。”韩渊走到疆域图前,手指划过河北、河东、淮南,“安禄山起兵时,河北诸州望风而降,不是因为忠心,而是因为恐惧。但现在叛军在长安享乐,在洛阳搜刮,那些投降的刺史、将军,心里开始打鼓了。”
“他们会反?”王思礼问。
“不会明反。”韩渊说,“但会观望。朝廷若能打一场胜仗,他们就会动摇。朝廷若再败,他们就会死心塌地跟着安禄山。”
竹竿指向睢阳。
“所以,关键在睢阳。”
“睢阳?”杜鸿渐疑惑,“那是淮南道的小城,并非战略要地。”
“现在不是,但很快就会是。”韩渊的竹竿在睢阳位置重重一点,“安禄山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打通南下通道。睢阳是江淮门户,一旦失守,江南粮仓尽入叛军之手。到那时,朝廷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他转身,看向六人。
“但睢阳,不会失守。”
“为何?”这次是六人齐声问。
“因为那里有一个人。”韩渊一字一句道,“他叫张巡。”
六人面面相觑。这个名字,他们都没听过。
“一个真源县令,现在应该正在赶往睢阳的路上。”韩渊说,“他会死守睢阳,守十个月,以数千残兵抵挡十几万叛军。他会成为这场战争中,最耀眼的那颗星。”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感——是敬佩,是悲悯,也是决绝。
“而我们要做的,”韩渊说,“不是让他孤军奋战。是给他支援,给他粮草,给他希望。让睢阳成为一根钉子,死死钉在叛军南下的路上。同时,让睢阳的故事传遍天下——让所有人知道,大唐还有忠臣,还有希望。”
他走回长案端,坐下。
“这就是枢机堂的第一个任务:制定睢阳支援方案。如何运粮,如何传信,如何让张巡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
六人沉默了许久。
终于,裴冕缓缓站起,深深一揖。
“臣,愿效犬马之劳。”
接着,李揆站起。萧华站起。杜鸿渐站起。王思礼站起。崔光远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