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义跪下的那一刻。
文庙前,风声都像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个曾经在江州百姓口中被称作“沈青天”的知府,此刻跪在孔圣牌位前,脸色惨白,嘴唇抖,眼神里再没有半点往日的温和从容。
有的只是怨毒。
还有恐惧。
他不是心甘情愿跪的。
可他不得不跪。
因为在他身后,是无数愤怒的江州百姓。
在他面前,是柳清霜的剑。
而在他头顶,是孔圣牌位,是读书人最在乎的清名。
沈怀义太懂读书人了。
他能靠“清官”这个名声在江州坐稳二十年,自然也知道,当这个名声碎掉的时候,反噬会有多可怕。
“沈怀义!”
人群中,一个老者忽然红着眼睛冲出来。
“我儿子五年前在盐船上做工,后来莫名其妙落水死了,是不是也和你们私盐有关?!”
沈怀义没有说话。
老者声音颤抖。
“那年,他才二十二岁啊!”
“官府说他喝醉了掉进河里,可我儿子从来不喝酒!”
“是不是你们杀的?!”
又有人站出来。
“还有我家!”
“前年我弟弟吃了劣盐,腹痛不止,最后活活疼死!”
“县里说是他自己吃坏了肚子!”
“是不是你们拿劣盐害人?!”
“沈怀义,你说话啊!”
“你不是青天吗?”
“你跪在这里装死做什么?!”
一句句质问,像石头一样砸向沈怀义。
他跪在地上,脸色越来越白。
陆寻站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再开口。
因为已经不需要他开口了。
民怨一旦被点燃,便会自己烧起来。
沈怀义这些年欠下的债,并不只是账册上一笔笔银子。
而是一条条人命。
一个个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
苏云卿站在陆寻身后,眼眶通红。
她原本以为,自己看见沈怀义跪下时,会很痛快。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心里却空落落的。
六年。
整整六年。
父亲回不来了。
苏家男丁回不来了。
她失去的那些东西,也再也回不来了。
她能等来的,只有一个迟到太久的公道。
青竹悄悄看了苏云卿一眼,小声道:
“苏姐姐,你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