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夫人心头一颤,完了,公主怒了!
她猛地睁开眼,正准备下跪请罪,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宴会大厅时,却彻底愣住了。
没有她想象中的寒酸落魄,更没有廉价食材堆砌的粗俗,整个宴席竟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雅与高贵。
映入眼帘的是满室清冷的月白锦缎,搭配着几扇水墨淋漓的青竹屏风,透出一种世家大族的沉静与风骨。
每张桌上不见昂贵的金银器皿,唯有用粗陶烧制的古朴梅瓶,里头随意斜插着几枝带露的白玉兰,清芬暗吐。
空气中没有刺鼻的脂粉香和酒肉浊气,只有清茶袅袅与花香交织。
再看桌上的菜色,没有大鱼大肉,也没有山珍海味。
正中央摆着一道名为“踏雪寻梅”的素菜,竟是将廉价至极的冬瓜,雕琢成冰清玉洁的梅花,浸润在澄澈如水晶的上等高汤之中!
旁边是一道“高风亮节”,用的不过是最应季的春笋,切成细丝,搭配着翠绿的芥菜,宛如一幅意境深远的泼墨山水画。
每一道菜都用最便宜的食材,做出了皇室也难得一见的清雅与意境!
“妙啊!”七公主忍不住抚掌赞叹,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夫人,“本公主在宫中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偏偏觉得相府今日的宴席最是合心意!”
她今日随靖王前来,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此刻见这宴席布置得如此清雅脱俗,既不逾制又显格调,于是就清了清嗓子,故意抬高音量,好让坐在下的苏予白也能听到:“父皇常说,二公子在边关苦寒之地守灵三年,最是清苦孝顺。”
她顿了顿,笑容甜美:“今日相府这接风宴,不尚奢华,却处处透着高洁脱俗的雅致,可见相府上下一心,是真心体恤二公子的孝行!这份深明大义,实在令本公主佩服!”
这一番话句句都在夸相府治家有方,她这般卖力地捧场,就是要博得苏夫人的欢心,好让她们母子觉得她懂事,识大体,是个绝佳的良配!
七公主这一番话直接将这场宴席的格调拔高到了体恤圣意的高度,坐在上的靖王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唇角那一抹深深的纵容:“不错。”
幽暗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下方的沈知糯,靖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激赏,他的女人,果然是个聪明绝顶的。
知道预算不够买昂贵食材,便索性以“孝悌”和“守孝”为名,大搞素雅清淡的风尚,这一招,堪称绝妙。既省了钱,又迎合了皇帝赞赏二房孝顺的圣意,还能堵住所有族亲想要挑刺的嘴。
如今再加上七公主的金口玉言,此宴已是完美无缺,再无人敢置喙半分,哪怕是陛下亲临,也只能赞一声相府懂礼。
苏夫人此时已经完全傻眼了。
她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些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冬瓜、豆腐、竹笋,再听着七公主和周围族亲们连连的夸赞,心跳如擂鼓。
这老实巴交、只知道低头点头的儿媳妇,竟还有这等七窍玲珑的心思?
五百两银子,她不仅办下来了,还给大房挣足了天大的脸面!
苏夫人看向沈知糯的眼神,瞬间从审视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惊喜。她原本只是想借家宴试探试探,没曾想,这丫头竟是深藏不露!
这哪里还是什么木讷的新媳妇?有此等手段和心思,若假以时日让她掌管中馈,何愁大房不能凭借贤名死死压制住二房和风头正劲的三房?
“好孩子,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苏夫人拉着沈知糯的手,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亲热,“母亲明日便将库房的对牌钥匙交给你,以后这府里的大小事情,你便跟着母亲慢慢学起来。”
沈知糯立刻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水灵灵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受宠若惊:“儿媳愚笨,都是母亲教导有方,儿媳定当尽心竭力。”
低下头的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这相府终究是现实的,但也正因为现实,才让她这番心血没有白费。
但不得不说,这苏夫人办事太对她心意了——一旦看清局势,就能立刻给予相应的回报,不磨叽,不虚伪。这种“你办事漂亮,我就给你权柄”的行事风格,简直太对她胃口了!
比起虚头巴脑的亲情道德,她更喜欢这种明码标价的交易。
对牌钥匙?这相府的财权她只能笑纳了。
宴席渐入佳境,觥筹交错间,忽闻一阵极轻却规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喧闹的正厅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鸦雀无声。
沈知糯下意识地抬眸望去,先撞入眼帘的是来人极具压迫感的身形——来人身姿颀长,肩宽窄腰,面容极其清隽苍白,鼻梁高挺,薄唇透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冷淡。
待视线再往上移,便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寒眸——眼尾狭长,瞳仁极黑,眼窝微微凹陷,透着一股仿佛刚从边关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阴翳与冷戾,让人不敢直视。
此人正是今日宴席的主角——二房嫡子,苏无妄。
他显然是为了避讳贵人特意回房更衣,此刻身着一身深靛青色的素布直裰,素白玉簪束,腰间仅系一条白色棉布带,未佩任何环饰。可即便如此,那身极素净的青衣穿在他身上却依旧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清冷感。
他手里端着一杯清酒,步履从容地走到主桌前,先是向靖王和七公主敬了酒,举止挑不出半点错处。
一一敬酒后,最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向了坐在沈知糯身侧的宋砚舟,“大哥,这三年,二弟身在边关守灵,劳烦大哥在京中以长房嫡子之尊,代为照拂家中事务,维系宗族体面了。”
宋砚舟立刻摆出一副兄长般温润的笑脸,举起酒杯:“二弟言重了,你我兄弟何分彼此?你能平安归来,大哥甚感欣慰。”
苏无妄没有笑,只是微微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当他放下酒杯时,那双幽深如古井般的黑眸却越过了宋砚舟,直勾勾地落在了旁边的沈知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