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京中,入冬的第一场雪还没有落下来,但宫道上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
姜梨漾站在御书房的窗边,手里捏着一份从西部边陲加急送来的军报,那是三日前被屠灭的几个小国的详细记录。她把军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附着一张简陋的地图,几个小国的位置用红点标出,连成一条线,那条线的走向,恰好绕开了天启所有的边境驻军,直指西部最重要的一条商道。
她把地图叠起来,放回军报里,转身走到书案前,把另一份文书压在上面。
那份文书是她让人从户部调来的,上面记录的是过去三年天启与西域之间的互市往来。数字很清楚:互市的规模在两年前开始萎缩,萎缩的度不快,但很稳定,像是有人在一点一点地掐断这条商路。
她在心里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拼出来的东西让她静了很久。
赤渊屠灭那几个小国,不只是为了立威,更是为了清除商道上的中间人。那些小国里有天启扶持的商队,有替天启传递西域消息的眼线,一旦这些人消失,天启在西域的情报来源就会彻底断掉。
她叫来了贴身的内侍,让他去传几个人进宫,名单上有三个名字,都是在西域商路上做了十几年生意的大商贾。
内侍领命去了,她重新坐回书案前,把系统的推演界面打开,把已知的信息逐条输入进去。系统给出的推演结果有七条,她看完,划掉了其中四条,留下三条,又在第二条旁边画了一个圈。
第二条写的是:以商路控制代替军事封锁,成本低,隐蔽性强,但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见效。
三个月。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三个月后是开春,北境的战事如果能在开春前稳住,这个时间窗口勉强够用。
但前提是,父亲那边要配合。
她把系统界面关掉,拿起笔,开始写一份折子。折子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把已经写好的部分重新看了一遍,划掉了其中两段,重新写过。她知道,这份折子不能写得太直白,父亲身边有人,那些人不是她的人,折子里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她把折子写完,封好,让人送去给陆庭樾,同时让人去查一件事:那三个被她召进宫的大商贾,最近三个月里,有没有人去过西域。
查的结果在傍晚送回来,让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三个人里,有一个人在两个月前去过西域,去的是一个叫做“沙隘”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但她在系统的古籍库里搜到了一条记录,说沙隘是西域商队联盟的一个秘密集散地,赤渊的人曾经在那里出现过。
她把这个消息压下来,没有立刻动作。
三个商贾进宫的时间定在次日午后。她让人把他们安排在偏殿等候,自己先去见了父亲。
陆庭樾看完她的折子,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说的互市,要开放到什么程度?”
她说:“表面上要开放得足够大,让西域那边觉得有利可图,愿意派人来谈。实际上,每一条商路的控制权都要握在我们选定的商贾手里,这些商贾要替我们传递消息,同时负责切断赤渊的资金来源。”
陆庭樾问:“你怎么确定那些商贾会配合?”
她说:“因为我会给他们一个他们拒绝不了的条件。”
她没有把那个条件说出来,但陆庭樾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午后,三个商贾在偏殿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被引进来。姜梨漾坐在上,没有穿正式的宫装,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衣裳,但三个商贾进来后,没有一个人敢轻视她。
她让人把三份文书分别放在三个人面前,说:“你们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答应。”
三个人低头看文书,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商贾,姓卫,在西域商路上做了二十年生意,看完文书后,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殿下说的绝对控制权,是指什么?”
姜梨漾说:“西域商路上,凡是经过天启境内的货物,定价权、通行权、以及对商队人员的审查权,全部归你们。朝廷不插手,但你们要对朝廷负责。”
卫姓商贾沉默了一下,又问:“如果我们现了赤渊的人,怎么处置?”
她说:“留活口,送进京,其余的你们自己决定。”
另外两个商贾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说话的声音很平稳,但姜梨漾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文书的边缘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把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移开,继续说后面的条件。
三个人最终都在文书上按了手印,但姜梨漾知道,这三个人里,至少有一个人的立场不是她想象的那样简单。
送走三个商贾之后,她让人去查那个手指动了一下的商贾,查他在沙隘的那次行程里,具体见了什么人,带回来了什么货物。
查的结果还没有回来,她收到了母亲那边传来的信号,信号里只有两个字:赤渊。
她盯着那两个字,在心里把今天生的所有事情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把系统的推演界面再次打开,把新的信息输入进去。
系统给出的新推演结果只有一条,那条结果让她的手指停在了界面上,没有动。
推演结果写的是:赤渊在天启京中已有潜伏者,潜伏时间过两年,身份可能涉及商贾或朝臣。
她把界面关掉,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下来,宫道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地上打出不规则的形状。
她让人去把今天进宫的三个商贾的行程记录全部调出来,同时让人去查一件事:两年前,京中有没有哪个商贾突然在西域商路上站稳了脚跟,而在那之前,他们几乎没有任何西域往来的记录。
查的结果在深夜送回来,送信的人脸色不太好看,把一份名单递给她,低声说:“殿下,名单上有七个人,其中一个,今日下午刚刚在偏殿按了手印。”
姜梨漾把名单接过来,看了一眼,把那个名字记住,然后把名单折起来,放进袖中。
她没有立刻动作,因为她知道,如果现在动这个人,赤渊在京中的其他潜伏者会立刻察觉,她布下的那张网,还没有收紧到足够的程度。
她需要等,等那个人把消息传出去,然后顺着那条线,把更多的人找出来。
但就在她准备让人撤下偏殿的灯火、假装今夜什么都没有生的时候,内侍匆匆进来,脸色白,说:“殿下,卫老爷……在出宫的路上,被人杀了。”
姜梨漾的手指收紧了。
卫姓商贾,是今天三个人里,唯一一个问了那个问题的人。
她站起来,往外走,脑子里飞转动。杀人的不是她的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赤渊已经知道今天偏殿里生了什么,而他们杀卫姓商贾,是为了灭口,也是为了警告。
警告她,她的布局,已经被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