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之提出想回南夏的第二天,姜茉没有立刻去找陆庭樾,而是先让承之把话再说了一遍,这一次,她让梨漾也坐在旁边听。
承之说得比昨晚更完整,他说他在边境驻地的这几个月,见过从南夏方向逃过来的流民,见过被烧掉一半的村子,也见过因为守将换防、驻军撤走,一整片地方陷入无人管辖的局面。他说,南夏的仗迟早要打,不是因为公告,是因为那些裂缝早就在了,公告只是让人不用再藏了。他说他不知道自己回去能不能赢,但他知道如果不回去,死的人会比他赢了更多。
梨漾坐在旁边,没有打断,一直等承之说完,才开口,说:“哥,南夏东部那两个守将,联名上折是为了要名分,给他们名分的人,就能用他们,你知道吗。”
承之看了她一眼,说:“我知道。”
梨漾说:“你知道就好。”
她说完就没有再多话,但姜茉注意到,梨漾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已经悄悄在袖子里摸着什么,后来姜茉看见,那是她那张大纸上撕下来的一个角,边缘已经被她反复折叠,折出了许多细痕。
那天下午,姜茉去了御书房。
她没有绕弯,直接把承之的意思转告陆庭樾,然后说了她自己的判断:承之回南夏,不是冲动,是他想清楚之后的选择,而且他选的时机,比任何人替他选的都要准,东部守将在等名分,西部大族在等局面,惠妃出现在边境,旧臣的人跟着一起来,这几条线此刻都在收口,承之如果不在收口之前出现,这些线会收进别人手里。
陆庭樾听完,沉默了一段时间,才说:“他多大。”
姜茉说:“十五了。”
陆庭樾说:“朕十五岁的时候,还在跟着太傅背书。”
姜茉没有接这句话,等着他说下面的。
陆庭樾把案上那份边境密报拿起来看了一遍,说:“条件,朕来拟,你去跟他谈。”
条件谈了将近一整天,不是在御书房,是在茉苑,陆庭樾没有亲自来,派了两名熟悉南夏局势的谋士,带着一份已经拟好初稿的文书,和承之坐下来谈,姜茉坐在旁边,梨漾也没有被赶出去,她坐在姜茉身后,把那张大纸摊在膝上,两名谋士说到哪里,她就在纸上悄悄划到哪里。
谈到傍晚,三个条件落定:天启以道义援助为名,派精锐和谋士随行,但不明着出兵;承之若事成,与天启缔结盟好,永不犯边;出之后定期联络,遇险立即撤回,不得强撑。
承之在那份初稿上签了名字,签完,他坐在那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我不打算让娘送我出城。”
姜茉没有说话。
承之说:“送出城的场面太大,我想悄悄走。”
这句话听起来是在说出行的方式,但姜茉听出来,他是在替她着想,不想让她站在城门口看着他走远。她想说点什么,最后没有说,只点了头。
接下来几天,姜茉在准备承之的行装。
不是宫里备的那种行装,是她自己备的,她让人把承之这几年穿坏的几件旧衣都找出来,对着旧衣的尺寸,新做了几套既不显眼又耐磨损的衣物,又把她这些年摸索出来的一套辨人识势的法子,一条一条写在纸上,不是大道理,是具体的事,比如如何从一个人的买卖方式判断他欠没欠债、如何在一桌饭里看出谁说话有分量、如何在被人追问时用另一个问题把话题挡回去。写了厚厚一叠,装进一个油纸包,压在换洗衣物的最下层。
梨漾那边,把她整理的东西交给承之是在出前两天,她没有大张旗鼓,只是把一个装订好的册子放到承之手里,说:“南夏东部的地形、各郡守将的性格、几个大族的姻亲关系,我按地图顺序排的,你从哪里进、先见谁、后见谁,翻开就能用。”
承之接过来,没有当场翻,把它放进怀里,说:“你自己画的。”
梨漾说:“系统帮的,但我校对了三遍。”
承之说:“辛苦了。”
梨漾没有说话,低头去整理她桌上的东西,背对着承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哥,你走之前,告诉我你的护卫里谁最可靠,名字都告诉我。”
承之问她为什么。
梨漾说:“我要知道,出了事往哪里传信。”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事务,但姜茉在旁边听见了,没有打断,把那个细节记住了。
出前一夜,承之来找姜茉,在茉苑的廊下坐了很久。
他没有说很多话,姜茉也没有,两个人就坐着,廊下的灯点着,风从苑子外面过来,吹得灯火抖了几下又稳住。承之看着那盏灯,开口说:“娘,我在边境驻地的时候,夜里有时候也是这样坐着,那时候想着如果能坐在茉苑就好了。”
姜茉说:“回来之后还能坐。”
承之说:“嗯。”
他这一声“嗯”落得很轻,轻到姜茉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在她说“回来之后”时,心里装着的是一件比她此刻想到的更重的东西,但他没有再说,她也没有再追。
第二天天还没亮,承之走了,走的是侧门,随行的是天启派的谋士和精锐,以及那两名随他从边境归来的心腹。姜茉没有去送,按他的意思,在茉苑里等着。
梨漾站在苑子里,看着侧门的方向,站了很长时间,才回屋。
消息在那天上午来得很快,不是边境的消息,是从城里来的,说是昨夜有人去了那位自称惠妃者下榻之处,下榻之处已经换了地方,原来的驿馆只剩下随行的几名护卫,惠妃本人不见了,随行护卫里持有旧臣信物的那两人,同样不见了。
不见了。
姜茉把这个消息看了两遍,想到承之已经出,而惠妃此刻在京城里,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要见谁,不知道想做什么。她把这几件事压在一起,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惠妃消失的时间节点,是承之出的前后脚。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停了一下,还没想清楚,外头就传来脚步声,是陆庭樾那边来传话的人,说陛下请姜茉去御书房,说惠妃留下话了,留话的方式,是在原来下榻之处的桌上压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承之的,落款写的是:你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