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走了不止一遍。字是天启国的字,但笔顺是南夏人的习惯,这说明写这张纸的人,母语是南夏文,天启文是后来习得的。能在夜里悄无声息地走到茉苑外墙、把砖缝里的纸条塞进去又离开而不被任何巡夜内监现,这不是随行护卫能做到的事。
她没有让承之去外墙那一段再查,而是把那张纸原样折好,依旧压着,像什么都没收到一样。
第二天上午,掌事嬷嬷来回话,说内务府那边送来一个消息,礼部有位夫人,是工部侍郎韩大人的内眷,想来茉苑拜访,说是听闻茉苑刺绣精巧,想带几位相熟的女眷一同来看一看,若方便,也想见一见茉苑的主事人。嬷嬷说这位韩夫人平日里在京城贵眷圈子里很有几分话语权,来往的人家不少,这次来,多半不只是为了看刺绣。
姜茉问了一句:“她是从哪里听说茉苑的?”
嬷嬷想了想,说:“据说是从诗会上认识的一位大人那里,那位大人提起过苏梨这个名字,韩夫人多问了几句,就问到了茉苑头上。”
姜茉把这条线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位大人,极有可能是诗会侧席上她单独记下名字的那一个,就是在四海行往来账目里出现过、作为大宗粮食采买担保人的那个。她没有追问,让嬷嬷回话说,三日后的午后,茉苑欢迎韩夫人一行来访。
消息送出去的当天下午,陆庭樾来了一趟茉苑。
他来的时候,姜茉正在圃地边上和老花匠对今秋豆苗的产量估算,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把手里的账册合了一半。陆庭樾没有说特意来,只说是顺路,在圃地边上站了片刻,往那几行豆苗看了看,问老花匠亩产估算出来是多少。老花匠说了一个数,比当初姜茉接手时翻了将近一倍。陆庭樾没有表态,转过头来,把那张小纸的事开口问了,问姜茉打算如何应对。
姜茉说:“先不动,等对方再来。”
陆庭樾沉默了一息,说:“你不打算告诉我那张纸上写的什么?”
她把账册合拢,看他,说:“我已经告诉你了,四个字,苏梨留步。”
陆庭樾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再追问,而是说了另一件事:“韩夫人来茉苑的事,我知道了,这件事不必改期,按你的安排来。韩大人在户部有几分根基,他夫人这次来,背后未必只是韩大人的意思。你见一见,看一看,把看到的告诉我。”
这句话说得很平,但姜茉听出了那一层他没有明说的意思,这次来访,不是单纯的女眷间的走动,而是某些人想通过韩夫人这条线,来摸一摸茉苑和她的底细。
她没有表态说愿意还是不愿意,只问了一句:“承之的事你查到什么了?”
陆庭樾微顿,说:“沟壁的符号,清道司的暗记,这件事我已经让人去核实,但核实需要时间,在那之前,承之不要再去圃地那边单独转了。”
她把这句话记下了。
韩夫人如期来访。
来的一共四位夫人,韩夫人是领头的,另外三位姜茉都是头一次见。掌事嬷嬷提前把四人的来历理了一遍告诉姜茉,其中有一位是御史台一位御史的内眷,还有一位,姜茉在嬷嬷说到名字的时候,在心里停了一下,那位夫人的丈夫,正是她在账本最后一页单独记下来的、诗会侧席上让南夏文官多看了一眼的那个名字。
这位夫人姓秦,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青色素面锦袍,打扮比其余三位都要素净,进门的时候在圃地边上站了一站,说了一句:“这地打理得很好,不像寻常宫苑的闲圃。”
姜茉听着这句话,把这位秦夫人重新打量了一遍。
四人坐下来,喝了一盏茶,韩夫人先开口,说了几句近来京城里关于茉苑刺绣的传闻,说外面的铺子里已经有人专门去问,是哪家出的货,想订一批,但四海行的掌柜守口如瓶,只说是私坊出品,不透露来路。韩夫人说这话时,眼睛在姜茉脸上停了一下,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笑意。
姜茉没有接这个话头,把话引到了梨漾那三条策论上,说诗会那天梨漾说的那几句,其实有一条节点问题没有说清楚,她回来之后和梨漾重新推了一遍,现漏洞出在县衙核查的时间周期上,若周期定得太长,折耗的粮食早就被消化掉了,账目对不上的时候人证都不在了。
秦夫人听到这里,把茶盏放下来,说:“这个问题,我丈夫上个月写过一份备忘,说的就是这条,他当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
这是这一日里秦夫人说的第一句实话。
四位夫人走的时候,韩夫人最后一个出门,在廊下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茉夫人若日后有什么打算,不妨和我说一声,我们这些人,平日里说话的地方不多,但也不是全无用处。”
她没有等姜茉回答,转身走了。
掌事嬷嬷送走四人回来,悄悄在姜茉耳边说了一件事,韩夫人来之前,茉苑东侧的圃地那边,有个园圃局的小内监来送过一袋草木灰,说是圃地施肥用的,但老花匠说他没有订过这批料,又说不清是谁的安排,那袋草木灰就搁在圃地入口的石台上,一直没有人来认领。
姜茉让嬷嬷把那袋草木灰搬进库房,单独放着,不要用,不要扔。
那天夜里,陆庭樾来了第二次,这回不是顺路。他带来一个消息,是让人从外面查回来的:“四海行的幕后东家,和秦夫人的娘家,有一条三年前结下的旧账,因为一笔担保债务,两家之间至今仍有未了的往来。”
姜茉把这个信息和今天秦夫人说的那句话放在一起,走了一遍,没有说话。
陆庭樾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片刻,说了一件之前没有提过的事:“我打算拟一道章程,请你以内廷协理的名义,参与茉苑之外几处宫苑的事务安排,不是礼仪上的虚衔,是实权。你之前做的那些,账目、采买、圃地,有人在看,不只是我在看。”
这句话比韩夫人的那句话说得更直,也更重。
姜茉把它收下了,没有当场给他答复,只说:“这件事我再想想。”
陆庭樾走后,承之进来,把一件事说了:“我今天在茉苑内转了一圈,在东侧圃地入口的石台旁边,找到了一件被顺手搁在台阶缝里的小东西,是一枚很细的竹签,竹签上用炭色刻了三个极小的字,是南夏字,不是天启字。”
承之把竹签递给她,说:“沈先生教过我辨认,这三个字的意思是,已标记。”
姜茉看着那枚竹签,把今天所有的事重新在心里走了最后一遍。
草木灰,无人认领的一袋,搁在圃地入口。竹签,压在台阶缝里,竹签上是清道司的字。来访的四位夫人,其中一位的丈夫,被南夏文官在诗会上多看了一眼。
茉苑已经不只是被盯着了。
有人在茉苑的圃地入口做了一个标记,而今天,韩夫人和秦夫人坐在这里,喝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