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天启国都城外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的傍晚。
姜茉坐在车辕上,把眼前这座城看了一眼。城墙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高,夯土包砖,砖缝里有青苔,是年深日久的颜色,城门洞开,但进出的人都在接受盘查,守门的兵丁手里的长戟在夕光里反着光。
带路的那个人过来,说:“不进城,绕道往西,去京郊别苑。”
她把缰绳收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跟着车队往西侧的官道走。
梨漾趴在车厢板上,把那座城墙看了很长一段,然后缩回去,没有说话。承之坐在她旁边,把那根短木棍在手里换了个方向,往城墙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车队右侧那个年轻人身上,停了一息,又收回去。
别苑在一片林子后头,围墙比庄子高,守卫的人比庄子多,但走法不同,是宫廷护卫的走法,不是江湖人的走法。姜茉在车辕上把这个差别记下来,没有出声。
车队进了别苑,停在一处宽阔的院子里。
陆庭樾站在廊下。
不是庄子里那种等法,是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但没有走动、就那样站着的等法。他身上换了衣裳,不是逃亡路上的那身,是更正式的颜色,但没有穿全套,外袍的领口没有系紧,像是刚从什么事情里抽身出来,还没来得及整理。
姜茉跳下车,把梨漾抱下来,让承之跟在她旁边,往廊下走。
走到台阶前,她停下来,把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把三年前那个在田垄上扛锄头的人,和现在站在廊下的这个人,并排放在心里,看了一息。
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
是梨漾先动的,她从姜茉怀里滑下来,在院子里站定,把陆庭樾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姜茉这边靠了一步,把姜茉的衣角攥住,没有说话,但攥得很紧。
承之站在姜茉另一侧,把那根短木棍横在手里,没有举起来,只是握着,往陆庭樾的方向看,眼神里没有认出来的那种松动,只有戒备,和一种比戒备更沉的东西。
陆庭樾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停下来,开口,说了一句话,说:“她一路辛苦了。”
这句话落下来,院子里静了一息。
姜茉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接,把梨漾重新抱起来,说:“先让孩子们安置,有话之后再说。”
别苑的人把两个孩子带去厢房,承之走到厢房门口,回头往姜茉这边看了一眼,姜茉冲他点了一下头,他才进去,但没有把门关死,留了一道缝。
院子里只剩她和陆庭樾,还有廊下站着的两个侍从,侍从垂着眼睛,像是没有听见,但姜茉知道他们在听。
她没有在意,把心里那些话重新整了一遍,开口,把她要说的第一件事说出来。
她说:“承之的事,沈沧已经盯了多久,他知道多少。”
陆庭樾没有绕弯子,把他知道的说了,说:“沈沧是南夏皇后的人,潜伏在禹州已有两年,盯的不只是承之,是所有符合特征的男童,但三川镇那次合围,是他们这边的人提前截住了一条消息,才知道沈沧已经把范围缩到了承之身上。”
她把这个时间在心里算了一下,问:“那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接走。”
陆庭樾停了一息,说:“那时候接走,沈沧的人会顺着线追过来,追的不只是承之,还有她,还有梨漾,不如等,等一个能一次性把这条线断掉的时机。”
她把这个答案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逻辑说得通,但说得通不代表她就能把这三年的事一笔揭过。她在三川镇的每一天,都是在不知道这条线什么时候会断的情况下过的,那种不知道,比知道危险更难熬。
她把这个念头压住,没有说出来,把第二件事开口。
她说:“我不进宫,至少现在不进,我需要时间,需要把这里的事情看清楚,看清楚之前,我不会带着孩子走进一个我不了解的地方。”
陆庭樾没有反对,说:“别苑可以住,想住多久住多久,别苑的人听她的。”
她把这个答应在心里记下来,往下说第三件事。
她说:“承之的身世,要怎么处置,南夏那边,皇后还在,惠妃生死不明,承之现在的身份是她的养子,但这个身份在天启国能撑多久,她不知道。”
这个问题落下来,陆庭樾沉默了比之前更长的一息。
他说:“这件事他在处理,南夏那边有人在查,惠妃的消息还没有断,承之的身份,在他给出一个妥善的安排之前,对外仍是她的养子,别苑里的人不会多问。”
她把这三个答应并排放在心里,看了一遍,没有说谢,也没有说好,只是点了一下头,说:“我先去看孩子。”
转身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把一件事开口,说:“三川镇铺子里那块碎银,是第三个月送进来的,那时候她刚把生意做稳,那块银子她一直没动,是因为她不确定,但她现在确定了,那块银子她留着,不是因为她原谅了什么,是因为她不想让那三年的事情变得什么都不是。”
说完,她往厢房走,没有再停。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进了厢房,把门带上,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梨漾在里头翻了个身,听见承之在门缝那边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一切重新静下来。
她在心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把陆庭樾答应的那三件事,和他没有说的那些事,分开放着。
他没有说的事里,有一件她一直没有开口问,是关于别苑外头那条路,是关于她如果哪天想走,这里的人会不会拦。
她没有问,是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今晚能看出来的,要往后看,要看他怎么做,不是怎么说。
夜深了,别苑里的守卫换了一班,脚步声从院子外头绕过去,走法是宫廷护卫的走法,规整,没有多余的声响。
就在她要闭眼的时候,承之从门缝那边轻轻敲了一下门板,她应了一声,他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过头,往她这边比了一个手势。
不是危险的手势,是他感知到什么东西但说不清楚是什么的那个手势。
她在黑暗里把这个手势压在心里,坐起来,往门缝那边看了一眼。
院子里,廊下的灯笼还亮着,但灯笼旁边多了一个人影,不是守卫,走法不是守卫的走法,是站在那里等什么东西的走法,等了一会儿,那个人影往别苑深处走了进去,消失在廊道的转角后头。
她把这个人影在心里记下来,把来路、走法、出现的时辰,并排放着,想了一遍。
别苑里,不是只有陆庭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