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玉抬眸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走在前面的沈亭。
只见他微微垂,下颌紧绷,面色有些不大好看,满身的朝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似的,脚步较之平日也显得格外滞重沉闷。
而紧随他身后的,是一道更为挺拔修长的身影。
那人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颀长端挺,肩背舒展方正,一身石青色的长袍裁剪得颇为合度,衬得他眉目间自有一股为官者所特有的端方气度。
他眉眼的轮廓与沈亭有三分相似,气质却比沈亭更加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尽显文人雅士的斯文涵养。
可此刻,他的脸色却与沈亭如出一辙,看不出什么情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紧绷的感觉,俨然一副与人争执过后的模样。
此人便是张氏的长子,也就是褚玉的表兄,沈宣。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厅中。
走在前面的沈亭率先上前,向张氏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唤了声“母亲”,而后目光移向张氏身边的褚玉,依旧规规矩矩地唤了声“表姐”,便默默退到了一边,垂手立着,整个人全然没有了出府时的那股欢脱劲儿,沉沉闷闷的,不知生了什么事。
沈宣紧随其后,上前对着张氏深深一揖,声线低沉平稳,无半分起伏,“母亲。”
张氏没有应他,只是别过脸去,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用手帕轻轻拭去残余泪痕,看都不看他一眼,心里显然还有几分怨气未消。
沈宣早就预料到了母亲的态度,便也没有多话,只自顾自地直起身,转而看向立在张氏身侧的褚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片刻后,他微微拱手,朝着褚玉行了一礼,语调客气而平稳道:“这些日子我不在府中,不知表妹前来,有失远迎,还望表妹莫要见怪。”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褚玉今日亲眼见了乔漪和张氏因他而痛苦的模样,胸中早已积了满腔郁火,此刻见他这副从容淡定,若无其事的模样,那团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她没有按照规矩回礼接话,反而轻轻冷笑一声,夹枪带棒道:“表兄这话就见外了,自打我到了沈府,再怪的事情都见过了,也不差这一桩。”
沈宣身形一顿,眉头微微拧起。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从京城来的表妹,言辞竟然这般尖锐。
“表妹此话何意?”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沈宣到底是年少入仕,又常年沉浮官场,即便未曾刻意施压,言行举止间也难免带着几分迫人之势。
仅仅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声诘问,便让一旁的沈亭不自觉绷紧了背脊,小心翼翼地抬眼,目光忐忑地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心底满是紧张之意。
可褚玉毕竟也是在京城见惯了世面的人,平日往来皆是权贵,什么场面没经历过?沈宣这点气势,还压不住她。
只见她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倒微微挺直腰身,眼底的讥诮之色又浓了几分。
“我是何意?表兄心里不应该最清楚吗?”
她再次开了口,语调依旧平稳冷静,可说出的话却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字字句句都在往沈宣身上戳,“反正我在京城的时候,可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为了纳个妾,便闹得阖府不宁,鸡犬难安的,此番来河间一趟,倒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沈宣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便是再迟钝的人,听到这里,也不会听不明白褚玉的弦外之音,何况他这种久居官场,平日惯于察言观色的人。
沈宣怎么都没想到,这个表妹竟如此牙尖嘴利,一番话说得句句往他心口里戳,半分情面也不留,心底不由得怒火翻涌。
可他到底还是顾及母亲在场,又念及褚玉是亲戚,不好直接作,便咬着牙将那股火气压了又压,声音沉沉地从喉咙里挤出来道,“我不曾得罪过表妹,表妹又何必这般夹枪带棒地讥讽于我?”
褚玉想也不想便反驳道:“那舅母和乔家表嫂又何曾得罪过表兄?表兄又为何为了一己私欲,将她们推入无尽的痛苦之中?”
“你——”
沈宣被她怼得一时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抬手指着褚玉,气急败坏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妄议我沈家的家事?”
眼见沈宣已经怒火中烧,褚玉却丝毫没有退缩之意,反倒冷笑了一声,言辞愈凌厉:“家事?原来表兄还知道这是你家的家事啊?你携外室避居府外,将自己惹出的烂摊子尽数丢给你母亲的时候,可曾想过这是你的家事?可曾记得自己是沈家的子孙?”
她的话越说越重,看向沈宣的目光也愈鄙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说沈宣不配为人子,不配为人夫,甚至不配同她站在这里说话。
一番直言痛斥之下,沈宣只觉颜面尽失,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当着母亲与弟弟的面,被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女子这般数落,他的脸上着实有些挂不住。
可事已至此,若是服软,只会显得他更加窝囊无能。
气急败坏之下,沈宣再也顾不得什么斯文和体面了,几步冲到褚玉面前,扬手便要朝着褚玉的面颊扇过去。
看到这一幕,房梁上的霁月目光骤然一凛,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正准备翻身而下,去保护褚玉的安危。
然而,就在她即将出手的刹那,一道青色的身影便抢先一步,如闪电般掠出,稳稳挡在了褚玉身前。
与此同时,他的手也牢牢攥住了沈宣的手臂,力道之大,竟然硬生生将沈宣的手臂锁在了半空中,动弹不得。
他的背影挡在褚玉面前,肩背绷得紧紧的,平日里那股散漫的气质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独属于习武之人的凌厉与果决。
褚玉看着眼前那道青色的背影,眸光微微一动,脸上浮现出些许诧异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