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伏在桌案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暮色四合,天边的晚霞渐渐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唯有晚风轻拂窗棂,出细微的声响。
——
谢泽回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廊下的灯笼早已点亮,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谢泽穿过游廊,很快便来到了书房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并未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渗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银霜。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借着那淡淡的月光,很快便看见了伏在书案上的那道身影。
是褚玉。
只见她侧着脸枕于臂间,睡得正沉。
月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将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莹润细腻,光洁无瑕。
几缕碎垂落颊边,衬得她的眉眼愈恬淡柔和。
谢泽站在门口,怔怔地看了许久。
他忽然意识到,他与褚玉做了七年的夫妻,却似乎从未这般仔细地观察过她熟睡时的模样。
没有身为谢府少夫人的端庄持重,也没有平日里待人接物的刻板拘谨,仿佛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防备,只剩下些原本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安然恬淡的模样。
他只记得她素日里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的样子,却差点忘了,她也曾是个娇憨明媚的姑娘,也曾有过不谙世事的模样。
看着褚玉那毫无防备的睡颜,谢泽的思绪忽然飘回到了许多年前,想起了一件早已被他淡忘的旧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褚玉。
那年,他不过十二三岁,第一次跟着母亲去褚府拜访。
彼时大人们都在正堂叙话,他坐不住,便悄悄溜出了正堂,去了褚府的后花园。
园中花木葱茏,假山叠翠,曲径通幽。
他沿着石子小路胡乱走着,拐过一座假山时,忽然看见一个扎着双环髻,身着鹅黄色小袄的小姑娘趴在石桌上,睡得正香。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暖融融的阳光覆在她小小的身子上,将她的丝都染成了浅栗色。
一只彩蝶从花丛中飞来,在她头顶盘旋了两圈,最终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她间那朵鹅黄色的绢花上。
小姑娘的脸蛋白白嫩嫩,在阳光的映照下,连脸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细腻得仿佛吹弹可破,像极了他娘亲房里摆着的那只白瓷娃娃,圆润乖巧,惹人喜爱。
他那时年少不懂事,只觉得这小姑娘的模样甚是可爱,便忍不住走上前,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大约是睡得太沉,那小姑娘竟没有什么反应,只轻轻哼了一声,小嘴嘟囔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便又沉沉睡了过去,端的是一副娇憨可爱的模样。
后来母亲告诉他,那是褚伯伯的女儿,名唤褚玉。
再后来,父亲又告诉他,那个名唤褚玉的姑娘,将来会是他的妻子。
如今想来,那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的景象渐渐重叠。
谢泽忽然现,十年过去,褚玉的容貌其实没有太大的变化,眉眼依旧,轮廓未改,只是气质却早已截然不同。
从那个娇憨可爱、不谙世事的褚家妹妹,变成了后来循规蹈矩,刻板无趣的谢府少夫人。
仿佛一朵娇艳明媚的花,不知何时褪去了原本的颜色。
这样的转变,是从何时开始的?
是从嫁入谢家之后,被母亲教导着如何持家理事、如何待人接物、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开始的?
还是从褚家败落,她失去了娘家的庇护,不得不在谢家谨小慎微地讨生活开始的?
谢泽说不清。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尽数压下,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干净的外衣,披在了褚玉略显单薄的肩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