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烫的。
不,不是烫,是冷,冷到极致之后产生的错觉,像无数根烧红的针顺着毛孔扎进骨头里。凌烬在水里沉,一直沉,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左手断臂上的寒神印在出微弱的、淡蓝色的光,照亮身前一尺的范围。水很稠,像融化的冰浆,阻力很大,他划动手脚往下潜,每一下都耗尽全力。
老鬼在他上方一点,也在往下潜,但动作很慢,因为右臂不能动,左腿有伤,只能靠单手单脚勉强划水。两人之间连着根布条,是凌烬从衣服上撕下来的,怕在黑暗里失散。
下潜了大概十息,到底了。水底是岩石,不平,长满了滑腻的水藻。寒神印的光照出去,能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里面透出更亮的、幽蓝色的光。是寒髓矿脉的洞口。
凌烬游过去,扒着洞口边缘往里看。里面是个天然的溶洞,洞壁上嵌满了淡蓝色的晶体,晶体出幽蓝的光,把整个溶洞照得一片通明。洞中央有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个东西——是个冰棺,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躺着个人。
是个女人。
瘦,头花白,脸上有冻疮,眼睛闭着,但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忍着巨大的痛苦。她身上穿着破旧的灰色布衣,手腕脚腕都有镣铐的痕迹,已经磨破了皮,结了痂。左手虎口处有道疤,暗红色的,和他的一模一样。
是阿月。
凌烬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猛地往前游,想冲进洞口,但洞口有层无形的屏障,像堵透明的墙,把他挡住了。他用力推,用拳头砸,屏障纹丝不动。老鬼也游过来,用左手推,同样推不动。
是寒气封印。只有寒神血脉能进去。
凌烬低头看自己左手断臂上的寒神印。印记在光,在呼应洞里的寒气。他抬起左手,按在屏障上。屏障像水波纹一样荡开,裂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鬼,老鬼点头,示意他先进。
凌烬钻进去,老鬼跟在后面。两人落在溶洞里,浑身湿透,水从身上往下淌,在石地上积了一小摊。溶洞里很冷,比外面更冷,呼出的气瞬间变成冰晶,簌簌往下掉。但凌烬感觉不到冷,他眼里只有那个冰棺,和冰棺里的阿月。
他一步步走过去,走到冰棺前,低头看着里面的人。三年,阿月老了,头白了,脸上皱纹深了,但轮廓没变,还是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他伸手,想碰冰棺,但手停在半空,不敢碰,怕一碰,冰棺碎了,里面的人就没了。
“她还活着。”老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冰棺是寒髓凝成的,能封住生机,但也会慢慢吸走她的生命。看这冰棺的厚度,她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凌烬没说话。他盯着阿月左手虎口那道疤,那道和他一模一样的疤。是阿月用刀划的,在他出生那天,用她的血在他额头画符号,用刀在他手上留疤,让他能吸收寒气,能活下来。然后她把他扔在雪坑里,自己走了,被秦苍抓了,关在这儿三年。
为什么?
他握紧右拳,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滴在冰棺上,瞬间冻成暗红色的冰珠。冰棺里的阿月眼皮动了动,像要醒,但没醒。
“得把冰棺弄出去。”老鬼走到他身边,看着冰棺,“但冰棺连着地下的寒髓矿脉,强行移动,会触机关,整个溶洞都可能塌。而且,外面那些冰傀,还有那个守墓人,不会让我们就这么带走她。”
凌烬还是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阿月,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溶洞深处。那里有个更大的洞口,通往更深处,寒气从里面涌出来,浓得像实质的雾。左手寒神印在烫,在指向那个方向。
“里面有什么?”他问。
“不知道。”老鬼摇头,“可能是寒髓矿脉的核心,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守墓人守着这儿,肯定有原因。我建议,别进去,先把阿月弄出去再说。”
凌烬点头。他弯腰,双手抓住冰棺边缘,用力抬。冰棺很沉,至少有千斤,他右臂用力,左肩的断口崩开,血涌出来,但他咬牙,一点一点把冰棺抬离石台。冰棺离台的瞬间,整个溶洞震动了一下,洞壁上的晶体哗啦哗啦往下掉,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快走!”老鬼喊,用左手帮他抬冰棺另一端。两人抬着冰棺,一步一步往洞口挪。冰棺很滑,很沉,每走一步都得用尽全力。走到洞口,凌烬先把冰棺推出去,冰棺浮在水里,慢慢往上漂。他回头看了一眼溶洞深处,那个大洞口的寒气更浓了,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他没时间细看,跟着钻出洞口,抓住冰棺,往上游。老鬼跟在后面。往上比往下更难,因为要托着冰棺,阻力更大。凌烬咬着牙,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上挪。肺里的空气快耗尽了,眼前开始黑,但他没停,一直往上,往上。
终于浮出水面。凌烬趴在冰窟边缘,大口喘气,冰棺漂在旁边。老鬼也浮出来,趴在另一边,喘得像破风箱。两人歇了几口气,然后合力把冰棺拖上岸。冰棺很重,拖上岸时在冰面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刚把冰棺放稳,冰窟深处传来一声低吼。是守墓人,他来了,带着那些冰傀。脚步声很密集,像闷雷在滚动,越来越近。
“走!”老鬼爬起来,用左手拖冰棺。凌烬也爬起来,两人一左一右,拖着冰棺往台阶方向跑。但冰棺太沉,他们又都带伤,跑得很慢。刚跑到台阶下,守墓人带着几十个冰傀就出现在了冰窟那头,距离不到百步。
守墓人看见冰棺被拖走,眼睛里的冰蓝色光芒大盛。他举起木杖,杖顶的晶体出刺眼的蓝光,所有冰傀同时加,像一群狂的野兽冲过来。
距离五十步。跑是跑不掉了。
凌烬停下,转身,面对冲来的冰傀。他抬起右手,想凝冰箭,但体内寒气枯竭,只有微弱的寒意流动,凝不出箭。他咬牙,从背后抽出弓——弓还在,但箭壶空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几根掉落的冰锥,当箭搭在弦上,拉弓,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