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棚是临时的。
在西墙内侧,用兽皮和木杆搭的,四面漏风,雪沫从缝隙钻进来,落在躺了一地的人身上。伤员分三列,中间那列是城防军,有军医治,药是好的,布是干净的。左边那列是民壮,自己包扎,互相舔伤口。右边那列是“杂类”,流民、乞丐、还有凌烬这样的弃子,没人管,自生自灭。
凌烬被扔在右边那列最角落,身下铺了层薄薄的干草,草是湿的,浸了血,躺上去又冷又黏。他左肩的伤口又裂了,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一截。右肩的箭伤流着黄水,混着血,味道冲得人脑仁疼。胸口那几根断肋骨不知道断成什么样,呼吸时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像碎冰在胸腔里磨。
他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医棚顶。兽皮棚顶被雪压得往下凹,风一吹,棚顶就晃,雪沫簌簌往下掉,落在脸上,化成水,混着血流进眼睛。
“喂。”
有人踢了踢他脚。凌烬费力地转头,看见个穿皮甲的小兵,十八九岁,脸上有冻疮,破了,流着黄水。小兵手里端着个破陶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汤,冒着热气。
“喝。”小兵说,把碗凑到他嘴边。
凌烬张嘴,药汤灌进来,又苦又涩,像煮烂的树皮。他咽下去,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小兵喂完,收起碗,转身要走。
“等等。”凌烬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小兵停住,回头看他。
“苏青……”凌烬说,“有个流民,女的,叫苏青,进城换粮,见过吗?”
小兵想了想,摇头。“没听过。”他说完,走了。
凌烬躺回去,闭上眼睛。药汤在胃里烧,烧得他额头冒汗,但身上的伤没见好,反而更疼了。他知道,那药是敷衍,顶多让他多喘两天气。
医棚里很吵,伤员的**,军医的呵斥,还有外面传来的兽嗥和厮杀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烂粥。凌烬强迫自己睡,但睡不着,每次闭上眼,就看见缺口处那些兽的眼睛,绿的,黄的,冰蓝的,在黑暗里亮,盯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很重,是铁靴踩地的声音。凌烬睁开眼,看见两个人站在他面前。一个是那个百夫长,脸上疤还在,但洗干净了,换了身干净的皮甲。另一个不认识,三十来岁,穿银甲,披黑裘,腰间挂着把长剑,剑鞘是象牙的,镶着金边。这人脸色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像死人一样的白,眼睛是灰色的,看人时没什么温度。
“就是他?”穿银甲的人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是,陈校尉。”百夫长点头,弯腰指着凌烬,“凌烬,箭奴七十三,昨夜在西墙缺口守了半个时辰,杀了十几头兽,包括两头铁脊熊。”
陈校尉低头看着凌烬,灰色的眼睛里映出凌烬满身血污的样子。他看了三息,然后说:“手还能动吗?”
凌烬没说话,他试着动了动左手,还能动,但没力。他点头。
陈校尉蹲下,伸手捏了捏他左肩的伤口。力道很重,凌烬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骨头裂了,但没碎。”陈校尉说,又捏了捏右肩的箭伤,“箭毒入骨,但没烂到心脉。能活。”
他站起身,对百夫长说:“抬到军帐去。”
百夫长愣了一下。“校尉,这……”
“抬。”陈校尉重复,声音冷了一分。
百夫长不敢再多说,挥手叫来两个小兵,用担架把凌烬抬起来。担架是破木板拼的,抬起来时咯吱响,每一下颠簸都扯着伤口疼。凌烬咬着牙,没出声,眼睛看着陈校尉的背影。陈校尉走在前面,黑裘在风里飘,像乌鸦的翅膀。
军帐在城墙下,是单独的,不大,但干净,里面生着火盆,火上架着口小锅,锅里煮着肉,肉香混着药味,熏得人脑子昏。小兵把凌烬放在铺了兽皮的矮榻上,退了出去。帐里只剩陈校尉和凌烬。
陈校尉走到火盆边,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肉,然后舀了一碗,端到凌烬面前。“吃。”
凌烬没动,他看着陈校尉。
“吃完了,有话问你。”陈校尉说,把碗放在矮榻边,自己走到帐中坐下,手按在剑柄上。
凌烬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在惨叫。他端起碗,碗里的肉是炖烂的,混着草根,闻着香,但他没胃口。他强迫自己吃,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咽得很用力。肉下肚,暖意从胃里散开,身上有了点力气。
吃完,他把碗放下,看着陈校尉。
“昨夜缺口,你守了半个时辰。”陈校尉开口,声音还是很平,“杀了十一头雪原狼,三头铁脊熊。箭壶空了,从狼尸上拔箭,箭杆弯了,箭头钝了,继续射。腿被狼爪抓开三道口子,深可见骨,血流了半靴子,没退。为什么?”
“不退是死,退也是死。”凌烬说。
陈校尉盯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很快又没了。“你左手里有东西。”
不是问句,是陈述。凌烬沉默。
“昨夜有守军看见,你杀最后一头熊时,左手碰到熊眼,熊眼瞬间结冰,炸了。”陈校尉继续说,“那是寒髓,对吧?”
凌烬还是没说话。
陈校尉站起身,走到矮榻前,低头看着他。“寒髓是禁忌,城主有令,私藏寒髓者,斩。修习寒术者,诛九族。你不但有,还会用,该杀。”
“那为什么不杀?”凌烬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