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是冰做的。
从弦上离出去时没声音,只带起一缕白汽,在昏暗的冰窟里像道鬼影。箭射中二十步外那根垂着的冰棱,没炸开,冰棱从中间断开,上半截掉下来,摔在雪地上,碎成几块,断口整齐得像刀切。
凌烬放下弓,喘了口气。右肩的伤口又开始疼,像有火在里面烧。老人给的药敷了两次,脓血是止住了,肿也消了些,但骨头里那点疼去不掉,一动就像有针在刮骨髓。
“还成。”
老人坐在冰窟角落,裹着兽皮,只露出半张脸。他眼睛在昏暗里亮,盯着凌烬手里那把弓。弓臂上结的薄霜正在消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符。
“寒气收放还太慢,”老人说,“箭出到中的那一息,你松了神,寒气散了三成。不然那冰棱该碎成粉,不该只断一截。”
凌烬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虎口那道疤不烫不痒,但周围的皮肤透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像冻伤。寒气从疤痕里抽出来的感觉很奇怪,不是流,是“挤”,像从骨头缝里硬往外挤东西,挤得整条手臂都在麻,挤完后会有种掏空似的虚弱。
“胡老三的人到哪儿了?”他问。
“十里外。”老人说,从怀里掏出块黑乎乎的肉干,掰了一半扔给凌烬,“刚阿木回来说的。十个人,都骑着雪犬,晌午前能到。”
凌烬接过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肉很硬,咸得苦,但他一口一口咽下去。洞外天刚亮,惨白的光从冰棱缝隙漏进来,在雪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三娘、栓子、阿木都在洞口守着,没人说话,只有风在外面呜呜地吹。
“你刚才那箭,”老人继续说,“要是射人,三十步内能中,但杀不死。寒气不够凝,箭进肉就散了,顶多冻伤一层皮。要杀人,寒气得再凝三倍,得让箭进肉不散,进骨不化,一直钻,钻到心,钻到脑,然后炸开。”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嚼骨头。凌烬听着,脑子里过那种感觉——寒气从疤痕里涌出来,顺着手臂流,流过肩膀时右肩的伤会剧痛,痛得他眼前黑,但必须忍着,让寒气继续流,流到指尖,流进弓臂,流上弦,在弦上凝成箭,一支看不见但能冻穿骨头的箭。
“再来。”老人说。
凌烬握弓,左手抬起来。指尖刚碰到弓臂,疤痕深处就是一烫,寒气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上冲。他咬牙,忍着右肩的剧痛,让寒气流到指尖,流进弓臂。弓臂上结霜,弦上结霜,一支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冰箭在弦上凝成,箭身还在微微颤动,像活的。
他瞄准洞口另一根冰棱。
屏息,松手。
冰箭离弦,这次有声音,很轻的、像冰裂的脆响。箭射中冰棱,没入半尺,然后炸开。不是碎,是炸,冰棱从内部爆开,碎成无数冰晶,在空气里闪闪光,然后像雪一样簌簌落下。
凌烬放下弓,手臂在抖。不是累,是寒气抽得太狠,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麻,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左手那道疤周围青白色的皮肤裂开了几道细口,渗出血丝,血很快冻住,变成暗红色的冰珠。
“这次对了。”老人说,声音里有点什么,像是满意,又像别的。“但太费劲。杀一个人,抽你三成力。杀三个,你就瘫了。得练到收放自如,像呼吸一样自然,杀人不费劲,才算入门。”
凌烬没说话,他靠着冰壁坐下,喘着气。右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用力,又渗出血,染红了布条。他低头看着左手,疤周围那些裂口不深,但疼,火辣辣地疼。
洞外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是别的,很沉,很低,从地底深处传上来,震得冰壁簌簌往下掉冰渣。凌烬抬头,看见老人也站了起来,脸色变了。
“什么声音?”三娘在洞口问,声音颤。
老人没回答,他走到洞口,掀开冰帘一角往外看。天还是惨白的,但远处地平线上,铁灰色的云在翻涌,像烧开的铅水。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贴着雪原。那沉厚的声音就是从云层深处传来的,一声接一声,像滚雷,但比雷更闷,更重,每一声都震得人心口麻。
“兽潮。”老人说,声音很平,但手在抖。
凌烬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远处雪原上,先是看见几个黑点,在雪地上移动,很快黑点变成黑线,黑线变成黑潮,从地平线那头漫过来,像决堤的墨汁。无数兽,雪原狼、冰齿虎、铁脊熊,还有更多不认识的,混在一起,潮水一样往南涌。蹄爪刨起的雪沫扬成白色的雾,在兽潮上空形成一片低垂的云。
方向是凛冬城。
“这么快……”老人喃喃,“不该这么快,往年兽潮都在深冬,这才刚入冬……”
“是秦苍。”凌烬说。
老人转头看他。
“他饲兽,”凌烬说,声音很冷,“用尸体喂,喂得又多又肥。兽多了,饿了,就会提前来。”
老人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很难看。“小子,你知道的不少。”
“我见过。”凌烬说,“在城墙底下,他拿城防军的尸体喂兽。那些兽吃惯了人肉,吃肥了,就会想进城。”
老人不笑了。他转头继续看兽潮,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冰帘。“胡老三来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