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杜兰达尔挥了挥手,白色的圣骑士缓缓向前,沉重的脚步声在密室里回荡。劮翅惺垙“不过,看在你最终没能成功的份上,我会宽容一点,只让你死一次。”
片刻的沉默过后,神谕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你竟然觉得自己能够杀死我?杜兰达尔,我知道以你的性格,倘若不加以约束,迟早有一天会惹火上身,只是没想到,你最终会死于自己的狂妄。”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击败神谕的可能性并不高,但他别无选择——如果伍明诗仍在光汐环岛,他也许还可以考虑在摧毁王冠后找机会逃走,可如今她就在海塞德,在圣书教廷宫,如果他不在这里杀死神谕,天知道对方暗中还准备了什么后手。
好在他不需要“战胜”神谕,他只需要让神谕死去。
哪怕有那么多对他不利的条件——神谕的主场,资历和经验的欠缺,他对神谕的能力了解有限,神谕却对他的能力了如指掌……
只有一点例外。
他拥有为了杀死对方而赌上一切的决心,神谕却无法用同样的决心面对他。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从你眼中看到如此强烈的意志……”对方摇了摇头,“如果能把这份决意用在你真正的使命上就好了。”
“被将了一军,还能摆出这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看来首席当久了确实能磨炼一个人的气性。”假如能激怒对方复用帕拉丁的能力,那就再好不过,因为帕拉丁有一个只有星星小姐和他才知道的秘密……
“你看起来倒是愈发急躁了。”六翼的大天使在神谕身后张开了翅膀,如同燃烧的天体般照亮了整座密室,“怎么能在这神圣的教廷宫里使用暴力呢?杜兰达尔,我虽会惩罚你,却不会让你的鲜血玷污宗座的所在之处。”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杜兰达尔突然感觉一股钻心剜骨般的剧痛在胸口炸开。他咬紧牙关,将那声呼之欲出的闷哼咽了回去,掀开衣领后却没有看到任何伤口,只有一枚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黑色印记,形状看起来像是一个船锚。
“这是……”
可恶,明明只是一个硬币大小的印记……为什么他的身体一点也动不了……
“居然不知道吗?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不谙世事。”他听见神谕低声道,“如果是那个女孩的话,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来吧。”笖痸葕桄打起精神来啊,杜兰达尔,不是下定决心要成为拯救她的英雄吗?绿风营地,阿伦贝格,难道你还要重蹈覆辙吗……还要继续无能为力吗……
然而,他的身体却先一步背叛了他,踉跄着半跪在地上。
“可怜的孩子……本来是想这么说的,可惜你并不值得这样的怜悯。”神谕无悲无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杜兰达尔,你摧毁了王冠,扰乱了加冕典礼,是时候为你的过错赎罪了——用你的生命。”
第180章
身体在变冷。
与其说是因为温度,不如说是一种由内自外的,从骨子里渗出的冰冷,冷到几乎令人发痛……然而,即便是疼痛也很钝涩,就好像冬天冻僵了的时候,胳膊撞到尖锐处,首先体会到的是一种皮肉被刮擦下来的缺失感,随后才是姗姗来迟的、针扎般的痛楚。
又过了一会儿,视野渐渐亮了起来,但依然很模糊,所有事物都像是罩着一层灰色的薄纱,并且如有生命地闪动着——不,是烛光在闪动,杜兰达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破碎的思绪被慢慢拼凑起来。他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双臂被锁链捆绑在一个十字形的仪器上。有几根奇怪的输液管连接着他的身体,贪婪地吸食他的血液,还有几根深蓝色的数据线,通过生物传感贴片附着在他的皮肤上,将某种数据上传至一旁的电子设备。
“醒得真快,你作为心锚的资质确实令人惊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不远处响起,“你也是,安瑟也是,为什么造物主总是会将这样珍贵的才能赐予一些毫无责任感的人呢?”
“神谕……”杜兰达尔试图挣脱那些输液管,但光是抽动一下手指,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这里……是……”鹢啻醒圹“居然没有认出来吗?还是因为这里太暗了?”神谕的语气异常柔和,“这里就是受膏①与加冕之地——原本将成就你的荣耀,如今却是你的末路。”
“没必要说这些废话……”他逐渐能够流利地说话了,但嗓音依然嘶哑,“要杀我,直接动手就行了。”
“我并非喜爱虐杀阶下囚的残酷之人,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让你快速无痛地死去。”对方答道,“可惜,你闯下的祸实在太大了,杜兰达尔,我不得不从你身上拿回一些补偿……比如说,你作为心锚的力量。”
说着,神谕拿起了烛台,缓步走近他,墙壁上的光影随着他的移动不断变化。
“这是‘圣灵汇流仪’,可以将心锚的力量抽离出来——不是单纯的精神能量,而是真真正正的能量核心。杜兰达尔,如果你还有力气环视四周的话,就会发现这里还有两台同样的仪器。”
抽离心锚的能量核心,圣书会竟然在研究如此禁忌的技术……加冕典礼、王冠,还有圣灵汇流仪,神谕到底在暗中谋划什么?
“而你所使用的这一台,原本是为我自己准备的。”说到这里,对方轻轻叹息一声,“我已经说服了另外两名首席,他们都和我一样,愿意毫无保留地奉献自己。加冕仪式结束后,我们的力量都将归属于你,使你成为比安瑟更加强大的心锚,无可非议的救世主。”
神谕的声音愈来愈低,愈来愈轻,最终变成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呢喃:“然而,这就是你给我们的回报。”
“就像‘王冠’一样,既然是如此伟大,如此正义凛然的事情,为什么要向我隐瞒呢?”他扯了扯嘴角,“还是说,连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像这样一厢情愿地将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强加在别人身上,与其说是馈赠,不如说是一种强买强卖?”
“我并没有亏欠你什么,杜兰达尔,狭隘的眼界和自私的观念,使你无法承担这份重任。”
“姑且这么认为好了。”他说,“那么伍明诗呢?你也没有亏欠她吗?”
这一次,神谕终于彻底陷入了沉默——是啊,就算再怎么盲目,他也应该知道这整件事对那个女孩而言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良久,他才听见对方低声道:“这就不劳你操心了,那孩子的未来,如今已与你无关。”烛台被稍稍挪远了,“真是堪忧的抽取效率啊……罢了,毕竟是以我为基准调整的数据。这样下去,直到你失血过多而死,大概也只能抽取三分之一不到吧,比起你造成的损失,终究还是太少了。”
死亡吗……他确实感觉到了,伴随着血液流失,逐渐涌上来的沉重和疲惫感。
他死之后,星星小姐会为他难过吗?
应该会的吧,她是那样一个善良的人。
很多年以后,偶尔回想起他的存在,星星小姐是不是多少会有些遗憾呢……她生命中出现过那么多的人,能不能专门留下一个角落,只属于他呢?出于对一个已死之人的同情……
“真是平淡的反应啊,看来你认为我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神谕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杜兰达尔啊杜兰达尔,倘若我真的束手无策,为什么不直接杀你泄愤,而是宁可浪费这些力量,也必须在今晚处理掉你呢?”
听到这里,杜兰达尔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如此精心的计划,如此漫长的筹备,难道你以为我不会留任何后手吗?”神谕继续道,“其实王冠……不只有一顶。”
对方轻柔的话语就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什么……”他不自觉地说道,“怎么……可能……”
王冠是圣书会倾尽所有资源才制作出来的圣器(尽管它本质上并不神圣),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制作备用品?
“虽然只是早期的试水之作,但至少具备了雏形,努力一下的话,应该不至于延期太久——如你所见,我马上也要回去投入工作了。”神谕摇了摇头,“很遗憾,杜兰达尔,看来你不得不在黑暗和孤独中死去了……这就是自私之人会有的下场,不是吗?你不在乎任何人,自然也没有人在乎你。”
杜兰达尔竭尽全力地挣扎着,想要阻止对方离开,可就连呼吸都是那么困难:“帕……拉丁……”痬敕腥咣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场梦里,没有星星小姐,也没有奇迹,只有一望无尽的废墟,死去的多洛莉丝和她未出世的女儿。
“不过,没有你的话,命运岂不是又回到了原本的轨迹……”他听见神谕低沉的叹息,“没有资质的我,真的能够担负这样神圣的使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