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空乘人员隔着玻璃门答道,“但如果您很困的话,降落之后,我们可以为您提供意式浓缩咖啡。”
所以神谕每天就喝这个?生活过得那么苦,难怪脑子里充满了奇奇怪怪的想法。
落地后,伍明诗关掉了飞行模式,果不其然看到了安瑟的消息轰炸。虽然数量多达几十条,但其核心思想用三句话就能概括——“宝宝,你到了吗?”,“宝宝,你在那里过得还好吗?”和“该死,我真不应该同意你一个人去海塞德”。
“我没事。”她耐心回复,“飞机刚刚落地,接机人员正要送我去住的地方……”
说服安瑟同意这趟旅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某种意义上,可能比击败金鹿号还要困难。特拉泽涅歌剧院的那次会面,让安瑟对神谕的印象直接降到了谷底,更别说大洋彼岸还有一个他非常讨厌的老熟人了。
“我不认为杜兰达尔晋升为首席和你去海塞德之间有什么联系。”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光是要求你必须一个人过去就已经很可疑了,更何况那还是神谕。”
伍明诗当然知道神谕这次邀请她过去肯定是在谋划着什么,但对方如此光明正大地提出了邀请,反而给人一种颇有自信的感觉,仿佛很有把握能说服她加入自己的阵营……为了探明这份自信背后的真相,就算是鸿门宴也值得去试探一下。
“到了海塞德之后,我会全程保持警惕的。”她说,“话说,需要小心的难道只有我吗?他是首席,我是首席杀手,应该是他怕我才对。”
“如果神谕只是邀请你过去和他单挑,我也不会那么焦虑了。”安瑟低叹道,“我知道,你一旦拿定了主意,无论谁来劝说都不会有丝毫动摇……但这个邀请实在太可疑了,宝宝,真的不能从长计议吗?”
“我也想,可惜明天就要启程了。”她思索了片刻,“要不我们选一个折中的方案……”
而这就是折中的方案——抵达海塞德后,除去睡觉和黑蚀时间,每隔两个小时,安瑟就会通过短信或电话向她确认情况。如果一刻钟内没有回消息,或是连续两次电话没打通,无论是因为手机没电还是不小心睡着了,他都会立刻杀到海塞德,带她回家。
“宝宝。”在她启程前,安瑟语重心长地表示,“倘若发生了什么意外,比起被囚禁在圣书会,我宁可你因为犯了杀人罪,而被警方关押在派出所里。”
“从监护人的角度来说,这样的叮嘱会不会太糟糕了一点……”
总之,在做出了一些奇怪的妥协后,她最终站在了海塞德的土地上。
在真正来到这个国家之前,她的预期差不多处于“梵蒂冈”和“摩门教·城市版”之间——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设想得那么极端,可能是《暗红习作①》留给她的印象太深了,这都是柯南·道尔的错。
但事实上,海塞德和大部分历史悠久的欧洲小国没有太多区别,有着建设完好的中心城市、恬静的周边城镇和美丽的自然风光。据说在神圣罗马时期,这里曾是某位王侯的采邑,因此至今仍保留着浓厚而古老的人文气息,旅游业也相当发达。
接机人员最终将她送到了圣书教廷宫。这座宫殿在几个世纪前是一位亲王的私人资产,后被捐赠给教会,作为教皇的居所,如今则是圣书会的总部。她的房间位于宫殿右翼,靠近后花园。
稍作休整后,一位名叫约瑟夫的工作人员敲响了她的房门,并表示“阁下正在圣彼得厅等候您的到来”。
当他说“阁下”的时候,伍明诗以为他指的是神谕,直到抵达目的地,才发现其实是杜兰达尔。謻傺形广他看起来和她记忆中的模样差别不大——也很正常,毕竟才过去了半年,最显而易见的变化是原本略微过肩的金发如今留长到了背脊,多了几分文雅的感觉。宜池腥逛来圣彼得厅的路上,她在走廊里看到了杜兰达尔的肖像画,当时总感觉他的眼睛似乎变得更偏蓝调了,但实际见面后,发现他的瞳色还是和以前一样,是夹杂在蓝绿之间的青色。
在他们目光交汇的一瞬间,有某种情绪从那双青色的眼睛里闪过,几乎称得上是震动。可当她想要定睛细看时,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面带微笑的男人——符合许多人对于“杜兰达尔”的印象,但和她所熟悉的那个杜兰达尔毫无关系。
“好久不见,伍明诗小姐。”他翩翩有礼地开口,“你看上去还是老样子。”
“我很想回答‘你也是’,但我们都知道这是谎言。”约瑟夫为她拉开了杜兰达尔右手边的椅子,但她还是决定坐得离门近一点,“所以……只有你?某位把我邀请过来的教皇陛下想要继续保持他的神秘感?”
“神谕大人也期待着与您见面。”回答她的人是约瑟夫,“但邀请您来到海塞德,终究还是杜兰达尔阁下的心愿,所以请放心,今天的时间完全属于你们二位,神谕大人会将正式会面安排在其他日子。”
“这份好意我心领了。”杜兰达尔说,“介意留给我们一些私人空间吗?”
“当然,阁下。”
本来以为杜兰达尔特意支开其他人,是为了向她传达什么信息,但即使在两人独处的情况下,他也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并以十分客套的口吻过问了她最近的生活。
照理说,她也能以同样的方式反问,但这么做毫无意义,一个房间里只需要有一个负责浪费时间的人就够了。
于是她就这样散漫地应付着他的各种问题,想知道他到底可以这样没话找话到什么时候——事实证明,大约二十分钟不到。正当他因为词穷而渐渐陷入沉默的时候,她才真正开口:“杜兰达尔,能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对方依旧维持着那种客套的微笑:“请说。”
“刚刚约瑟夫说,神谕之所以邀请我过来,是因为你想要见我。”
“这是一个笼统的说法。”他说,“据我所知,神谕阁下也对你的故事很感兴趣。”
“我姑且当这句话是真的。”她不为所动,“现在你见到我了,所以——当初你向神谕提出这个要求时的心情,和你此刻见到我之后的心情,有什么改变吗?”
闻言,杜兰达尔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反应如此剧烈,就好像她不是问了他一个问题,而是活生生地把他的皮揭开了一样。
好一会儿过去,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声音听上去嘶哑得要命:“不。”他看着她——可能是光线问题,但杜兰达尔的眸色似乎比刚开始又绿了一点,“什么也没有变……还是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以瓻型广他不再笑了,他失去了方才的泰然自若,他变回了她记忆中的那个杜兰达尔,而她心中对此五味杂陈:“这对你没好处。”
“我不需要好处。”他说,“我只想要……”
他最终没能说完,只是有些懊恼地咬住了嘴唇——成为首席还是有点好处的,至少提升了对伴生灵的掌控力,如果放在半年前,帕拉丁这个时候又该擅自跑出来了。
半晌,他才压抑地回答:“抱歉……今天的会面就到这里吧。”
伍明诗耸了耸肩膀,没有反对。
然而起身后,杜兰达尔忽然叫住了她:“请等一下,星……伍明诗小姐。”
听到他的话,伍明诗的第一反应是观察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发现什么疑似监控镜头或窃听器的东西,但他说起话来如此拐弯抹角,显然不是没有理由的。谊饬臖光“出于礼节……”杜兰达尔低头看着桌面,像是生平第一次发现木头也能反光一样,“在离开之前,拥抱一下如何?”
“行啊。”是想偷偷告诉她什么消息,或是给她塞什么小纸条吗?
得到她的应允后,杜兰达尔快步走了过来。期间,他一直紧紧盯着她,几乎连眼睛也不眨,仿佛稍不注意,她就会在他眼前蒸发。
很难用言语形容他此刻的表情……但不知为何,看着他,伍明诗心里忽然感觉很难过。
接着,他拥抱了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塞什么纸条。他并没有抱得很用力,可他的身体却轻微颤抖起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几分钟,又或者一个世纪——她听见他低声道,“对不起……都怪我太自私了……”
“在道歉之前,最好先让别人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事而道歉。”
杜兰达尔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放开了她。他再度找回了自己的微笑,但他眼底那缕若有若无的哀愁,让这个笑容看起来不再那么完美了。
“请在这里稍等片刻,约瑟夫会带你去用餐室。”他若无其事地说道,“祝你在海塞德度过愉快的一天,伍明诗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