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开幕前二十天,文鸳把“不语之心”的最后一稿设计图钉在工作室的大板上,退后三步,盯着那件作品看了很久。
这件作品的核心结构是一枚胸针,主体以沈不言手稿里反复出现的几何线条为骨架,外层用文鸳爷爷图纸上记录的一种特殊金属配比工艺做了表面处理,光线打上去,会在不同角度折射出细微的色差,像是两个时代的光叠在了一起。她给这件作品起名“不语之心”,不是因为它沉默,而是因为它把两个人都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变成了可以被看见的形状。
苏先生那边,服务器节点的追踪在展览前十八天有了新进展,他来一份简报,说那个“信息中介”组织的数据迁移已经完成了大约七成,剩余的节点集中在东南亚某个中转服务器上,但这个节点的访问记录显示,最近三天有一个新的Ip地址在反复调取一批旧档案,调取的内容,全部和1982年的“不语”项目有关。
文鸳把这份简报转给曾砚辞,附了一句话:他们已经在查了,不是在等我们放消息,是他们自己在找。
曾砚辞的回复来得很快:加快沈恪那边的进度。
沈恪给出答复是在展览前十六天,他找到了那个信息出口,是沈家内部一个负责档案管理的旧部,此人和沈惊涛当年有过直接的工作往来,表面上已经退出了沈家的核心圈子,但沈恪说,这个人的手机在三个月前换过一次号码,新号码的归属地在香港,和沈惊涛名下那家贸易公司的注册地是同一个区。
文鸳把这个细节记下来,没有立刻说什么,但她想到沈恪在上次谈话里那个停顿,那个停顿现在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轮廓,沈恪知道这个人,而且他知道的时间,比他告诉她的要早。
消息通过那个档案管理员放出去,说法是“不语之心”的展览说明里,将次公开一份关于1982年项目终止原因的原始记录,内容涉及当年技术参数文件的最终去向。
消息放出去的第三天,苏先生来一条新的监控记录,那个反复调取旧档案的Ip地址,在消息放出去的当晚,访问频率突然增加了四倍,而且开始调取一批新的内容,是关于国际珠宝艺术大展的主办方信息、展馆平面图,以及历届参展商的安保方案。
文鸳把这条记录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去工作室把“不语之心”的展览说明重新改了一稿,把那句关于“原始记录”的表述,改得更模糊了一些,只说“与历史有关的未竟之语”,没有具体指向。
她没有告诉曾砚辞为什么改,只是把新稿过去,说展览说明调整了,更符合作品本身的气质。
曾砚辞看完,回了一个字:好。
展览前十天,大展主办方那边的对接工作开始进入密集阶段,文鸳需要亲自去展馆确认展位布置方案,曾砚辞安排了沈恪的人和主办方的安保团队一起陪同,名义上是协助布展,实际上是在提前熟悉展馆的每一个出入口和监控盲区。
文鸳在展馆里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把展位的灯光角度和作品的摆放位置反复调整,期间主办方的一个工作人员过来,说有一家媒体申请在开幕前做一个独家专访,采访对象是“不语之心”的设计师,问她是否方便。
文鸳问是哪家媒体,工作人员报了一个名字,是一家她没有听说过的珠宝行业垂直媒体,说是最近两年新起来的,在圈子里口碑不错。
文鸳说她需要确认一下,让工作人员把媒体的联系方式给她,没有当场答应。
回去的路上,她把那家媒体的名字给苏先生,让他查一下背景。
苏先生的回复在当天深夜来,那家媒体的注册信息是真实的,但主要股东里有一家投资公司,这家投资公司的资金来源,经过三层穿透之后,指向了一个在新加坡注册的基金,而这个基金的管理人,在两年前曾经和沈惊涛名下的贸易公司有过一笔金额不大但记录清晰的往来款项。
文鸳把这条信息压下来,没有拒绝那家媒体的采访申请,而是让工作人员回复说可以安排,时间定在展览开幕前两天。
她把这个决定告诉曾砚辞,曾砚辞沉默了几秒,说:“你要让他们以为采访是一个获取信息的机会。”
文鸳说:“他们来采访,不是为了报道,是为了确认不语之心里到底有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让他们来,比让他们在暗处猜要好。”
曾砚辞说:“采访当天,我让人在场。”
文鸳说好。
展览前七天,奶奶在曾家老宅住得已经习惯了,陈姨每天按时送药,护工的交接也顺畅,奶奶开始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会和陈姨说几句话。文鸳有一天下班回来,在院子门口听到奶奶在问陈姨,说:“这个院子里种的是什么树。”陈姨说:“是玉兰。”奶奶说,“玉兰好,开花的时候香。”
文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奶奶和陈姨说完,才推门进院子。
奶奶见她回来,说:“你今天回来得早。”
文鸳说展馆那边的事情基本定了,今天没有加班。
奶奶说:“那个展览,我能去看吗?”
文鸳愣了一秒,说:“展览那天人很多,奶奶你身体……”
奶奶说:“我就是问问,不一定去,你别紧张。”
文鸳把这句话咽下去,说她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安排一个安静的时段带奶奶去看。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展览那天,她不确定会生什么。
展览前四天,那家媒体的采访如期进行,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记者,带着摄影师,采访地点定在工作室,文鸳把“不语之心”的设计稿和部分制作过程的照片摆在桌上,接受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采访。
那个女记者问的问题大部分是常规的设计理念和创作过程,但在采访快结束的时候,她问了一个问题,说听说“不语之心”的灵感来源里有一些历史档案,这些档案是否会在展览上公开展示。
文鸳说,作品本身就是对历史的一种回应,具体的档案内容不会展示,但作品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有它的来处,观众在展览现场可以感受到。
那个女记者把这个回答记下来,没有继续追问,采访结束后,她在收拾设备的时候,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说如果后续有什么想补充的,可以联系她。
文鸳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送她们出门。
关上工作室的门之后,文鸳把那张名片翻过来,名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很小,写的是:有些东西,不展示比展示更危险。
文鸳把名片放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句话不像是一个记者会说的话,更像是一个提醒,或者一个警告,而写这句话的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把名片拍照,给苏先生,没有附任何说明。
苏先生的回复在二十分钟后来,只有一句话:那个女记者,今天下午在工作室附近的咖啡馆里,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的体貌特征,和三周前在养老公寓花园里和奶奶搭话的那个中年男人,高度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