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陌生号码来的消息,文鸳在心底压了很久才打算告诉曾砚辞。
她不是不信任,而是必须先把那句冰冷的陈述句拆解透彻。“你爸爸当年也找过这张图,他找到了,然后他消失了。”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恐吓,恐吓会带胁迫与要求,而对方只是平静陈述一桩隐秘往事,一边透露底牌,一边静静等着她做出下一步动作。
她把手机递到曾砚辞眼前。曾砚辞看完讯息,神色沉静地将手机还给她,转身走进书房,直接拨通了沈恪的电话,开了免提。
沈恪接电话的度很快,三人隔着听筒,将整件事的脉络细细捋了一遍。沈恪说明天一早便能过来,还会带上自己十分信任的安保友人。那人深耕企业信息安全十几年,如今自立门户行事低调,手里握着实打实的资源与人脉。
次日上午,沈恪如约带来了那位苏先生。他身形不高,头略显稀疏,说话语调慢条斯理。他当场核查了陌生号码来源,判定是境外购入的一次性匿名卡号,根本无从追溯实名。但送时间节点格外蹊跷,恰好是文鸳离开老房子后的四十分钟内。
四十分钟。文鸳在心里默算着时间。从离开老房子储藏间、锁好工具箱、返程回城,中间有一段路程她独自驱车,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去过老房子。
答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老房子周边一直有对方的眼线蹲守,要么屋子内部藏着她从未察觉的监听或监控设备。
苏先生语气平淡地点明利害,不必再折返老宅搜寻。倘若真有隐秘设备,对方既然已经知晓她拿到图纸,绝不会留下痕迹等人现。眼下最好的办法,是顺着对方的节奏往下演,让他们自以为掌控了全局,实则主动权握在己方手中。
这个引局思路由苏先生率先提出,曾砚辞接手后细化成完整方案框架,沈恪再从中补全几处疏漏细节,最终敲定由文鸳充当明面上的诱饵,在外正常走动布局。
计划本身不算复杂,最难的是演得自然,让暗处之人彻底信服。
文鸳所在的独立设计师圈子,本就有松散的定期聚会。每隔两三周,一众做独立品牌的设计师便会约在咖啡馆小聚,闲聊项目近况、交流创作思路,没有固定流程,氛围随性自在。文鸳虽是圈子里资历最浅的,但借着不语系列布会的热度,近来关注度反倒不低。三天后的聚会,便是最好的契机。
她只需借着聊创作方向的由头,随口提起自己整理出一批年代久远的旧工业手稿,打算借鉴手稿里的几何结构美学,融入下一季饰系列设计。这番说辞本就贴合她的职业专业,半真半假,毫无破绽。
工作室那边,苏先生的人事先在文鸳不知情的前提下,悄悄做了一轮全面排查,并未现暗藏的监控窃听设备。但苏先生断言,这只能说明对方暂时还未动手布局。随后他们悄悄在工作室角落、两大进出口安装了隐蔽摄录设备,又在文件柜里放了一份图纸复刻版。并非原件,是苏先生依据照片参数精准仿制,足以以假乱真,却在细节处留了隐秘标记,方便日后追踪溯源。
至于真正的原图,文鸳悄悄放回了老房子的工具箱里。她只对曾砚辞一句带过,说原件已安置在安全之处,没有细说具体位置。曾砚辞没有追问,一旁的沈恪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道眼神里藏着探究与了然,文鸳看在眼里,没有应声接话。
聚会当日下午,文鸳准时赴约。
她刻意稍晚到场,咖啡馆里已经坐了四五位圈内人。寻位落座后,她安静旁听旁人闲谈,等话题出现空隙,便自然切入准备好的说辞。坦言自己近期整理家中旧物,翻出几张年代久远的工业手绘稿,老式工程制图的纯粹线条与几何逻辑,和如今数字制图风格迥异,正琢磨着能否将这种美学融入饰结构设计,顺势询问众人是否有过类似创作尝试。
这番话没有引起过多轰动,有人随口追问两句,有人转眼聊回自身项目,一切都显得平淡寻常,毫无刻意痕迹。
可就在她起身去咖啡机续咖啡时,圈子里做皮具设计的赵遥悄悄跟了上来。两人相识近两年,平日里只是泛泛之交,话本不多,此刻却在咖啡机旁低声开口,试探着问起她口中的旧图纸是否存放在工作室。
文鸳坦然应下。
赵遥紧接着又说,自己有位朋友正在研究老项目历史资料,听闻文鸳做过不语系列设计,想托自己牵线,找她交流参考图纸相关思路。
文鸳瞬间在心底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和应下,让对方直接联系工作室座机即可。
端着咖啡回到座位,她默默复盘赵遥的言行。相识两年向来疏远寡言,今日却主动贴身追问图纸下落,还刻意用朋友作托词,不愿暴露自身意图,措辞里满是刻意遮掩。
聚会散后,文鸳立刻把赵遥的相关信息给苏先生,让他浅层排查近两年的人际往来与合作背景,不必深挖底细。
当晚苏先生便传回消息,赵遥本人履历干净没有疑点,但半年前她的皮具工作室,曾收到过一笔某文化创意基金的合作投资。而这家基金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两年前曾砚辞一份旧报告的关联方附注里,只是当初只是不起眼的脚注,并未深入追查。
文鸳看完讯息,心头骤然一沉。她重新回想聚会上赵遥追问时的神态站位,分明是刻意尾随搭话。足以证明她今日在聚会上放出的风声,已经精准被暗处之人接住,对方在外安插的眼线反应度,远比他们预估得更快。
当晚,文鸳在书房把这件事告知曾砚辞。曾砚辞沉默着看完苏先生的消息,当即拨通沈恪的电话,下令让工作室所有隐蔽设备连夜开启全程录摄,严密布防。
文鸳没有插手这个决定,静静站在书房角落听两人商议,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
不是讯息,是张阿姨的来电。她立刻接起。
张阿姨的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急促,说今日下午幼儿园送来一个寄给曾怀瑾的快递,她以为是文鸳网购的物件便签收了,拆开才现是个怪异玩偶。她没敢让孩子看见,先原样收好,等着文鸳回来处置。
文鸳立刻叮嘱张阿姨切勿触碰挪动包裹,自己马上返程。
她当即和曾砚辞一同动身赶回曾家。
快递静静摆在厨房台面上,外包装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张阿姨拆开外层纸箱,里面裹着薄纸的布偶露了出来。文鸳轻轻掀开薄纸,玩偶做工粗糙拙劣,棉花填充得凹凸不均,五官缝制得歪斜凌乱。可偏偏脸部轮廓、高颧骨窄下巴的比例眼距,都带着刻意描摹的痕迹,绝非随意缝制,分明照着某个特定人的模样做出来的。
玩偶心口正中,直直插着一根细针,针帽刺着刺眼的红色。
曾砚辞伸手接过玩偶,神色冷沉地拔下那根细针放在台面,拿起手机从多角度拍下照片,直接给苏先生取证排查。
文鸳伫立原地,目光沉沉盯着那只布偶,随即转头看向张阿姨,沉声询问怀瑾是否见过这件东西。
张阿姨连忙摇头,说孩子当时正在午睡,签收全程都避开了视线,不曾察觉分毫。
文鸳安心些许,让张阿姨先去照看孩子。
厨房里只剩她和曾砚辞两人。曾砚辞放下手机,语气平静却透着刺骨寒意,缓缓开口:“他们换了方向。”
文鸳没有应声,心底却已然彻底看透对方的心思。
他们没有上钩去打探工作室的复刻图纸,也没有顺着赵遥那条线索暗中试探。反倒直接绕过所有布局,把威慑与警告,径直送到了最无辜也最柔软的孩子身边。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试探博弈,而是明目张胆的施压。
对方在清清楚楚告诉她:如今这盘局,早已不由你我掌控。执棋落子的主动权,彻底落到了他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