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文鸳坐在设计课的最后一排,导师在讲台上讲的是材料语言与文化叙事之间的关系,ppt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文鸳的注意力停在了自己面前摊开的草稿本上。她在听课,但笔在纸上画的不是课堂笔记——是一个轮廓,对称的,中间有一个盾形的收束,和那枚胸针的形状,隐约有几分接近。
她把笔尖停住,看了一眼,把那页纸往后翻掉。
课后,导师又叫住了她。这次没有再提ate1ier,只是把一个本地的新生代设计师联展的信息递给她,说策展方在寻找有材料研究方向的在读学生参与,名额不多,截止报名是下周三。导师说:“你现在手里有没有一个持续推进的课题?”
文鸳想了一下,说:“有一个方向,还没成型。”
导师把展览信息的纸推到她手边,说:“成不成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话说。”
文鸳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书包,走出教学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那封ate1ier的邮件,又把屏幕关掉。
三个月。荷兰。和她现在脑子里那个还没名字、还没轮廓、但已经开始往某个方向生长的东西之间,是两条方向完全不同的路。
她在台阶上把这件事压了一会儿,然后去接孩子了。
怀瑾那天下午特别话多,在车上问了文鸳四五个问题,都是这种——“鸳鸳,大象的耳朵为什么这么大”“鸳鸳,海里的水是咸的那鱼喝水不喝”“鸳鸳,我以后能不能住在船上”——文鸳一一接住,怀瑜坐在另一侧,一句话没说,但文鸳能感觉到她一直侧耳在听。
到家之后,怀瑾跑进院子找陈姨要零食去了,怀瑜在玄关换鞋,换完没走,站在那里,等文鸳也换好,跟着她往楼上走。
文鸳把书包放进房间,坐到桌前,打开那个草稿本,把导师给的展览信息单子压在旁边,盯着那页翻掉的纸看了一秒,还是把它翻回来。
那个盾形轮廓。
她拿起铅笔,开始往线条两侧延展,不是在复原胸针,是在借用那个结构的内部逻辑,试着把它拆解成一个可以和材料语言结合的视觉系统。她画了大约二十分钟,怀瑜推门进来,不敲门,也不说话,走到她旁边,把下巴搁在桌沿上,盯着那张草稿看。
文鸳没有赶她走,继续画。
怀瑜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点了一下其中一条线,然后抬头看文鸳,意思是“这是什么”。
文鸳说:“一个图案,还没画好。”
怀瑜把手指从那条线上移开,重新把下巴搁回桌沿,继续看,没有离开的意思。
文鸳让她看着,继续往下推。
她直到那天晚上坐到书桌前写邮件草稿的时候,才把荷兰那件事想清楚了一点——不是因为曾家,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她那天下午画的那二十分钟,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坐下来画东西,不是为了完成作业,也不是为了交稿,只是因为有什么东西需要被画出来。她现在手里的这个线头,是从这里、从她爷爷的照片、从那枚胸针开始的,把它扔下去跑到荷兰,三个月之后回来,这根线不一定还在。
她把ate1ier的邮件重新打开,开始写回复,婉拒,措辞花了她比预想多一点的时间,因为她不想把话说死,但也不想留一个暧昧的口子。写完,存成草稿,没有立刻出去。
第二天上午,她去奶奶那边取那批旧信封。
纸箱比她记忆中的要重,奶奶说让她搬到桌上翻,文鸳把箱子抬出来,翻盖打开,信封大概有三四十个,有些用橡皮筋捆成一叠,有些散放着。她一叠一叠地取,在取第三叠的时候,从中间带出了一个浅棕色的信封,不是普通的邮寄信封,更像是旧时候装文件用的那种牛皮纸袋,左下角用仿宋字印着一行字,文鸳把它凑近看,是一个公司名称,后两个字和她昨晚从老楼档案摘要里看见的那个中介公司名称——是一样的字。
她把这个纸袋翻过来,没有封口,里面是空的。邮寄信息那一栏写的收件人是她爷爷的名字,件地址是南方的一个城市,她对这个城市没有任何印象。
奶奶在床头靠着,问她找到了吗。
文鸳说找了一半,顺手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继续往下翻。她没有当着奶奶的面问这个袋子,但在翻的过程中,把几个时间段拼了一下——1987年,那栋楼,曾家的徽记,爷爷和那个佩戴徽记的人站在一起,通过那家中介公司往来的文件,寄到了她爷爷手里。
这条线的起点比她之前以为的要长,也要深。
她把找到的那样东西(一块旧怀表,是奶奶让她找的)交给奶奶,在床边陪着说了一会儿话,等奶奶午睡,才把那个牛皮纸袋悄悄带走了。
回到曾家的时候,书房里有动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打电话。文鸳把牛皮纸袋放进自己房间,没有立刻去敲书房的门。
她下楼倒水,在厨房碰到陈姨,陈姨在备晚饭,头没抬,说:“下午腾跃那边来了个人,已经走了。”
文鸳把杯子拿稳,说:“来谈什么?”
陈姨把手里的菜放到砧板上,停了一下,才说:“来谈的事不在我这边,但来的那个人,进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在院子里站的时候,往西侧厢房那边看了两次。”
文鸳把“西侧厢房”这几个字在脑子里放了一下。西侧厢房是孩子们现在住的地方。
陈姨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开始处理手里的菜,文鸳端着水杯出了厨房,在走廊里把这个细节和腾跃持仓上升到百分之十三点六这件事并排放了一下。
她去找怀瑾和怀瑜,两个孩子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文鸳坐过去,帮怀瑾稳住一块摇摇欲坠的底座,没有多说什么。
晚上,她把那个牛皮纸袋和从老楼档案摘要里抄下来的那行公司名放在一起,敲了书房的门。
曾砚辞把两样东西都看了,他把牛皮纸袋的边缘翻了一下,没有讲话,停了比平时更长的一段时间,然后说:“这家中介公司,1987年到1993年之间,是曾家在南方几条业务线的对外联络口,账目上走过不少东西,后来因为内部账目问题被切断往来,主事的人从那之后就没有出现在任何记录里。”
文鸳说:“那封文件是通过这家公司寄给我爷爷的。”
曾砚辞把牛皮纸袋放下,说:“这个人,如果当年是曾家内部的关联人,同时和你爷爷有私下往来,那他现在——”他把这句话停在那里,没有往下说,但文鸳听出来他是在算一件事,不是事件,是人。
这个人,在1987年前后,同时出现在曾家的内部记录和她爷爷的遗物里,知道曾家的徽记,知道那家中介公司,而那句“你问错人了”的件人,用的是一个她几乎停用的学籍邮箱——
文鸳没有把这步推断说完,她把脑子里那根线重新压住,说:“老楼的档案还能再往后查吗,1993年之后。”
曾砚辞说:“我去安排。”
她出了书房,走廊里安静,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那封ate1ier的回复草稿,看了两秒,点了送。
手机屏幕刚暗下去,楼道那头传来怀瑾的声音,在叫怀瑜的名字,声音急,不像是平时玩闹时候的调门。
文鸳抬脚往声音的方向走,步子快了半拍,走到厢房门口,推开门,看见怀瑾站在窗边,指着窗外,怀瑜缩在床脚,抱着膝盖,脸色白。
文鸳顺着怀瑾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院子西侧的围墙边,有一个手电筒的光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