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助理查号码的结果在第三天早上才送过来,比说好的半天整整迟了一个晚上。文鸳拿到那份单页打印件,上面是号码归属地和近期通话记录的摘要,号码实名登记在一家已经注销的贸易公司名下,最后一次活跃通话记录是在她接到那通电话的前两个小时,通话对象只有一个——正是曾义山给她写在纸条上的那个手机号。
两个号码之间有一条直线。
她把这份材料和那张纸条一起压进文件夹,当天上午没有等曾砚辞开口,主动去书房敲了门。
曾砚辞已经在看文件,桌上摊开的是一份她看不全的行程表,见她进来,把那页纸翻过去,示意她坐。文鸳把号码追查结果放在桌上,说:“张阿姨请假那天,陈姨在车上接到一个电话没有接,来电号码开头几位和张阿姨紧急联系人登记的家属号相近。昨天张阿姨回来之后,我观察了半天,她的手机是新换的,之前那部旧的在哪里我没看见。”
曾砚辞把那份材料拿起来,看了一遍,说:“陈姨那边的情况我知道,你不用管。张阿姨的手机号,周助理在处理。”他说这话的语气,和说天气一样平,但把行程表重新翻过来的时候,停在了某一行,文鸳隔着桌子,只看见最上面一行印着“本周四”三个字。
她把想说的话在嘴边压了一下,改成了另一个问题:“曾义山三天的期限到了,他这边有没有新动作?”
曾砚辞说:“有。”他把行程表整个推到她面前,说,“你看一下这个。”
那是一份周四的外出计划,名义是带孩子去一个亲子游乐场,行程安排细致到出时间和停车场入口。文鸳把这份计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头,说:“这不是真的行程。”
曾砚辞说:“对,这是让人看见的那份。”
他接下来说的话,文鸳听下去,才明白周助理迟了一个晚上回复号码查询结果的原因——那半天时间,他一直在另外做一件事:通过曾义山那个号码绕过去的关联通话记录,找到了中间传话的那条线,线的另一头,是一个曾家曾经的外派驾驶员,三个月前以“合同到期”为由离职,目前在给曾义山那边的一家关联公司做司机。这个人有幼儿园接送时段的出入经验,知道曾家孩子的接送惯例,曾义山安排的切入点,从来不是硬闯,而是替换司机。
文鸳把这条线在脑子里走了一遍,说:“所以周四那份外出计划,是要让这个司机以为有机会。”
曾砚辞说:“不只是司机。”
周四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曾砚辞让周助理以文鸳的手机号,了一条短信到曾义山给的那个手机号,内容只有一句:时间和地点确认了,周四上午。没有更多,但已经够用——因为周三晚上,周助理在对那个外派司机的监控里,拍到他和另一个人在一家便利店外面碰头,换了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什么,拍到了一个角:儿童安全座椅的扣带。
那种扣带,是用来替换标准款、让孩子在座椅里看起来正常坐着但实际上无法自己解脱的改装件。
文鸳把这件事听完,手放在腿上,手指收紧,没有说话。
周四上午,曾家司机提前换成了便衣人员,陈姨在家里的位置也做了调整,张阿姨那天被安排带孩子在院子里活动,行程对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差别。文鸳被安排留在主楼,理由是书房有一批需要校对的文件,需要她配合周助理确认设计稿的细节,这个理由合理,没有破绽。
她在书房坐了不到四十分钟,听见院子里有什么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没有再响,整个过程不过十分钟。
周助理进来,在曾砚辞耳边说了几句话,曾砚辞把手边的笔放下,站起来,对文鸳说:“人抓到了,两个,司机和接应的。司机那边当场找到了假证件和改装扣带,接应的手机里有完整的通话记录,直接指向曾义山。”他顿了一下,说,“警方今天下午会去找曾义山谈话。”
文鸳问:“那份转账流水呢?”
曾砚辞说:“材料已经递进去了,绑架未遂加商业讹诈,证据链完整,他翻不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孩子的声音漏进来,是怀瑾在院子里叫了什么,怀瑜在应他,两个人的声音一高一低,听起来很正常,像普通的一个上午。
文鸳把这两道声音听了一会儿,说:“我想知道那两张照片的事。”
曾砚辞重新坐下去,说:“调查那边昨晚给了初步结果。照片里的两个人,根据现有信息比对,高度疑似你父母,背景路牌经专业比对,是缅北某城市区域,时间应该在两年前到一年半之间。目前那个位置的线比较复杂,我们的人还没有直接联系到。”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重新开口,“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那边的初步情况显示,他们当时离开,是因为卷进了一笔民间融资的烂账,放款方追债,他们跑的,跟曾家没有关系。”
文鸳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两秒,说:“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是被曾义山买通或者控制的,是自己跑的。”
曾砚辞说:“目前来看,是这样。”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追问“那他们还活着吗”,这个问题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如果答案是清楚的,曾砚辞刚才就会直接告诉她。她只是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放进口袋,站起来,说:“谢谢你告诉我。”
曾砚辞说:“调查会继续,有结果我会告诉你。”
她出了书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怀瑾的声音从院子里穿过来,依旧在叫怀瑜的名字,叫了两声,停了,然后换成了另一个词——“姐姐”。
那是在叫文鸳。
她走到窗边,往院子里看,怀瑾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往上举,看见她探头出来,大声说:“姐姐,我找到了,昨天找不到的那颗珠子,在花盆底下!”
那颗珠子是怀瑜手链上掉的那颗,找了好几天,一直没有踪影。
文鸳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停了一下,对怀瑾说可以下来拿,随手把窗子带上,回身准备走,窗沿边压着的一张便条纸被带动,从桌角飘下去,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是周助理今天早上整理文件时顺手留下的一张备注,上面写的是今天书房文件的校对序号,最下面一行是手写加注的一个括号:(张阿姨已离职,今日起生效)。
她把这张便条压回桌上,往楼下走,心里把这个细节拎出来放了一放。
张阿姨走了,这件事没有人当面告诉她,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正式的交代,只是一行括号里的补充说明。
曾义山那条线,今天已经断了。但院子里的人员,还会继续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