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鸳没有提交过任何法律咨询申请。
她把这行邮件标题盯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截图,关灯,躺下。脑子没停,把这件事和褚国维、和那条短信、和书房里曾砚辞的停顿拼在一起转了一圈,始终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形。最后她告诉自己,明天三点去看看,比在黑暗里猜要有效。
第二天早上,司机照例在校门口停车。
文鸳早就习惯了让车停远一截,自己走进去,但今天堵车,车停的位置比平时靠前了将近五十米,正卡在校门主入口的视野里。她下车的时候,感觉到了几道目光,不是偶然路过的那种,是刻意停留的那种。
她没有回看,低头走进去。
法律援助协会在图书馆旁边一栋楼的三楼,文鸳下午课结束之后直接去了,推开门,是个比预想中小很多的接待室,两张桌子,靠窗那张坐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在低头翻文件。
文鸳报上姓名,那个女生翻了翻登记本,停在某一页,抬起头,表情有些奇怪,像是看见了对不上的东西。
“是您本人来访?”
“是我。”
女生迟疑了一下,翻到另一页,说这个咨询申请是前天下午递交的,委托人填的是文鸳的学号和联系方式,但备注一栏里有一句话,大意是“当事人可能并不知晓本咨询的提交”,咨询内容涉及“未成年人监护权争议中第三方当事人的法律地位”。
文鸳把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语气平稳地问,能不能看原始的申请表。
女生把申请表推过来。文鸳扫了一眼,纸是协会的标准格式,委托人信息一栏里,手写着她的名字和学号,笔迹陌生,她不认识。
她把表格推回去,谢了对方,出门走到走廊里,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有人用她的名字递交了这份申请,申请内容指向监护权争议,还特意在备注里标明“当事人可能并不知晓”——这不是威胁,也不是好意,更像是一个精心安排的局,目的是让她主动来问,然后在某个节点上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纳入棋盘。
她下楼,把这件事给了周助理,同时过去的还有申请表的拍照。
周助理的回复比上次快,只有两个字:“收到。”
然后是一条补充:“曾总知悉,请您照常。”
文鸳看了这条消息三秒,把手机揣进口袋,往教室走。
下午的设计课,是本学期第二次小样展示。文鸳提前做了功课,方案是她在曾家书房那几个夜晚,对着台灯把草稿改了四遍之后定下来的,主题是“亲历”——用珠宝的结构去模拟一种记忆的层叠,外壳可以拆卸,内核是一个封闭的腔体,腔体里的东西只有持有者知道。这个概念从她帮怀瑜缝那只小布熊的时候就在脑子里转了,只是那时候她没想到会用在设计课上。
轮到她展示的时候,教授翻了翻初稿,停在那张结构分解图上,没有立刻开口。教室里安静了一下,旁边的同学侧过头来看了眼屏幕,眼神是评估的那种,不是欣赏。
教授把图翻回去,说了一句:“这个可拆卸外壳的逻辑,比你上次的提案成熟很多,但腔体的制作工艺你有没有考虑过落地成本?”
文鸳回答了,她提前预设过三种工艺方案,从材质到成本到量产可行性都列在备注页里。教授翻到备注页,沉默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然后说了一句“留下来谈”。
其他同学开始下一个展示,文鸳坐回位置,感觉到左侧斜后方的视线,角度刁钻,像在测量她。那是一个叫徐允的女生,和她同组做小组作业,前两天借口档期冲突,把文鸳负责的那部分也拆解重新分配了,分给了另外两个人,留给文鸳的是汇报环节。文鸳没有戳穿她,把汇报材料接过来,准备好了。
展示结束,其余同学陆续离开,文鸳留在了教室。教授问了她三个问题,关于创作来源、工艺延展方向、以及这个方案能否撑起一个完整的毕业设计框架。文鸳一一回答,第三个问题她顿了一下,说“可以,但还需要时间打磨”,没有过度承诺。
教授最后说,这个方向值得继续做,如果她有意愿,可以参加下学期院里推荐的一个青年设计师项目提名。
文鸳应了,说谢谢老师,收好草稿出了教室。
走廊里没有人,但教室的玻璃窗是透明的,她下意识地抬眼,看见徐允还坐在靠窗那排位置,着,镜头对着走廊方向,快门的声音她听不见,但那个角度和姿势,是在拍照不是在录视频。
文鸳把视线移开,脚步没变,往楼梯口走。
她不知道她走出去之后,徐允把那张照片连同一段文字到了系级论坛的一个匿名帖子里,帖子标题是“顺便问一下那个展示拿到老师单独留堂的是什么来头”,正文只有一句话,是几天前在校门口拍到的那张下车照片的直接引用,配上一句“懂的都懂”。
她不知道这件事,至少在那个当下不知道。
曾砚辞那边,当天晚些时候,周助理把法律援助协会的申请表查清楚了——递交人使用的是校内机房的公用电脑,时间节点是文鸳上专业课的那个下午,也就是说,提交的人知道她的课程安排,确认了她不在机房的时段。
曾砚辞看完这份查询报告,叫周助理重新把那条深夜短信的来源报告翻出来对照,两件事的时间轴放在一起,有一个重叠的空窗期,在那段时间里,能同时接触到文鸳校内信息和曾家动向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局外人。
他在那张时间轴上圈了一个区间,没有说话,把报告合上,让周助理盯着褚国维那边的动态,如果有律师上门,第一时间通知。
这些,文鸳不知道。
她那个晚上打开了系论坛,是因为室友顺口提了一句“你最近怎么上论坛了”,她当时没反应过来,等室友睡着之后,她搜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帖子已经有了三十几条回复,前十几条还在讨论“是不是真的”,后面的调门就偏了。那张校门口下车的照片,角度清晰,车牌没有打码,她的侧脸和那辆车放在一个画面里,信息量够大。
有一条回复点赞最多,写的是:“方案拿到导师额外指导,进度全班第一,这叫实力?”
文鸳看了大约两分钟,把页面关掉,打开了设计课的备注文档,在“腔体工艺方案”那一页往下拉,在空白处新建了一个子项,开始拆解下一步的材料测试计划。
窗外学校的路灯亮着,她的台灯也亮着,两种光叠在一起,照在那张草稿纸上,线条稳稳的,一个字都没有歪。
手机在桌角震动了一下。
是周助理,一条短信,没有开头称谓,只有一行字:“法学院那份申请,协会明日将以信息填报存疑为由存档处理,不会对您产生任何记录,请放心。”
文鸳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学校东门外的一辆停靠车辆里,有人把今天徐允在论坛上的帖子截图给了某个联系人,附言只有三个字:“进展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