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北京城,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四合院地砖上的几片枯黄槐树叶。
但这清脆、空灵、甚至带着几分大病初愈后沙哑的女声,却犹如一道破开万古长夜的惊雷,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呼啸的北风,穿透了维度的界限,清清楚楚地降临在了张起灵的耳畔。
张起灵握着黑金古刀刀柄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双犹如万载寒冰般的黑眸,在这一刻,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天骇浪。
那张永远没有表情、仿佛戴着一张人皮面具的冷峻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知所措”的生动情绪。
不是纸条上的文字,不是隔着虚空的猜测。
而是真实的声音,带着呼吸的起伏,带着属于人类鲜活的温度。
张起灵在听到那个称呼的瞬间,他浑身紧绷的肌肉便如同冰雪消融般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那种明明透着心疼、却偏要装出一副霸道大姐大口吻的语调,与那些粉色便利贴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是她。
那个在深渊中为他降下星海、在绝境中替他挡下致命贯穿伤的“神明”。
张起灵缓缓松开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他昂起头,视线死死地锁定在半空中那个散着柔和光芒的金色光圈上。
光圈内部不再是以前那种深不可测的虚无,而是荡漾着一圈圈犹如水波般的金色涟漪。
随着对面声音的传来,那些涟漪还会产生有节奏的震动,就像是一个跨越了维度的全息声波收集器。
“喂?信号不好吗?还是我这边的麦克风没开?”
光圈那头,林月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伴随着她的说话声,张起灵甚至听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以及玻璃水杯放在坚硬桌面上的轻响。
这些细微到了极点的白噪音,在张起灵听来,却比世间任何天籁都要震撼。
因为这些声音,将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瞬间拉入了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她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另一个空间里喝着水、摆弄着设备的女孩。
“系统,你这破信道是不是还没修复完全?为什么我听不到对面的声音?喂?张起灵?哑巴张?你别光在那当望夫石啊,能听见就喘口气。”
林月在实验室的控制台前,焦急地拍了拍麦克风。
她现在穿着一件宽大的真丝睡袍,腹部的伤口虽然愈合,但新生的皮肤依然带着淡淡的粉色印记。
麒麟血脉的二次觉醒让她精力充沛,但第一次使用这种跨维度的实时语音功能,她心里也没底。
四合院里。
张起灵听着那句“哑巴张”,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波澜。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干涩的喉咙里却仿佛塞着一团棉花,不出一丝声响。
他已经习惯了用行动代替语言,习惯了在无尽的岁月中保持沉默。
面对那些九死一生的古墓机关,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挥出最致命的一刀;
但面对这跨越维度的第一声呼唤,这位威震九门的起灵族长,竟然像个初学说话的孩童般,陷入了失语的窘境。
“哎……难道是真的没连上?”
林月的声音低落了下去,透着一股难掩的失落。
“算了,可能还得调试。崽崽,如果你能听到,就别站在院子里吹冷风了。我知道你把树芯送过来了,那东西很管用。我现在不仅伤全好了,甚至感觉能徒手打死一头牛。”
林月靠在老板椅上,看着屏幕里那个仰头看着天空的黑色身影,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秦岭的时候,吓坏了吧?”
“我看到你疯了……看到你在石头上刻字。傻瓜,我既然敢激活那个‘神明之契’,就说明我有把握活下来。我是你背后的老板,哪有老板看着自己的头号员工送死的道理?”
林月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热,但语气却强行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霸道:
“你给我听好了,张起灵。那个契约是单向绑定的不可逆程序。从今往后,你这条命,一半是你自己的,另一半,是我的。你如果再敢像以前那样,遇到危险就不管不顾地拿自己当肉盾往上冲,你受伤流血,最后疼的可是我。”
“听明白了吗?”
四合院内,寒风静止。
张起灵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那一声声带着责备、却满是无保留偏爱的话语。
他在漫长的岁月中,听过无数人的请求、祈求、甚至诅咒。
他们有的求他保护,有的求他带路,有的求他赐予长生。
但这是第一次。
有人用近乎威胁的口吻,命令他珍惜自己的性命,命令他不准受伤,不准流血。
张起灵缓缓抬起手,隔着单薄的外套,按在了自己左侧的胸膛上。
那里,心脏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劲而有力的节奏跳动着。
在秦岭地下,那根粗壮的青铜长矛贯穿他身体时的剧痛,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痛楚,真真切切地转移到了对面那个喋喋不休的女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