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宜兰这一觉睡得很沉。
怀孕后身子总是乏,加上上午对付那个穷亲戚,耗了不少心神。
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暗下来了,窗户半开着,外头传来有节奏的沙沙声。
竹扫帚扫过青砖地面,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夏宜兰撑着床榻坐起来,随手扯过一件外衣披上,嗓子有点干。
“刘妈?”
没人应。
扫地声倒是停了。
夏宜兰趿拉着鞋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棂。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站着个穿青布小夹袄的丫头,个头不高,瘦小,手里攥着一把比她还高出半个头的竹扫帚。
那丫头听见窗户响,猛地转过头来。
夏宜兰的呼吸卡在了嗓子眼里。
十根手指死死箍住窗台的木头边,骨节白。
洗干净了。
上午那身散着酸馊味的破棉袄没了,换上了赵家下等丫鬟统一的青布衣裳。
乱糟糟打结的头梳顺了,在脑袋两边扎了两个小小的丫髻。
脸上那层厚厚的泥垢洗掉之后,底色露出来了——虽然还是蜡黄,脸颊也凹陷着,但眉眼彻底显了出来。
鼻梁挺直。嘴唇小巧。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没了之前被泥水糊住的浑浊感,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儿。
招娣。
那个被她用几两银子打走的丫头,此刻穿着她家的衣裳,拿着她家的扫帚,站在她家的院子里。
夏宜兰的胸口堵得慌,一口气提上来咽不下去。
她费了那么大的劲,装菩萨,给银子,客客气气地往外推,就是为了把这个祸根拔掉。
谁干的?
“哎哟,媳妇儿,你醒了?”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德挺着大肚子跨进门槛,红光满面,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隔着老远就有一股烧鸡的味儿往鼻子里钻。
夏宜兰把抠着窗台的手收回来,在衣服上慢慢蹭了两下。指尖还在麻。
“老爷,这是唱的哪一出?”
声音放得很平。喜怒都压在舌根底下,一点没带出来。
赵德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油纸包往桌上一撂,反手关了门,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下去。
“别提了!”他一拍大腿,“孙老头死了!”
夏宜兰愣住了。
“死了?上午不是拿着银子好好地走了?”
“外头现在什么世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赵德抹了一把嘴,“老头带着个丫头,怀里揣着银子,刚出镇子没两里地,就被几个流民盯上了。”
他比划了一个横着抹脖子的动作。
“为了护那几两银子,老头肚子上挨了三刀。肠子都淌出来了,当场就咽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