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表情,从走出灵石库到坐回蒲团,始终是那副温和又有点腼腆的样子,跟宗门里任何一个二十岁出头的老实弟子没有区别。
柳如是有个习惯,每天晚上会在自己的屋子里翻一遍宗门的日常记录。
这个习惯从她十二岁开始,到现在七年没断过。
宗主养女的身份让她能接触到比普通弟子更多的信息,而她的性子又决定了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这天傍晚她坐在窗前翻看近期的内院值班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下来。
内院的夜间轮值人手从原来的四人增加到了六人,是三天前调的。
她往前翻,又现苏晚晴的贴身侍女翠屏这个月的活动范围比以往大了不少,频繁出入外门弟子的居所方向。
她拿出一本素面的小册子,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内院加人”。
第二行是“翠屏动向”。
写完之后她又翻出了宗门大典期间的宾客进出名册。
这份名册她已经翻了不下五遍,每一次都从头到尾仔细比对时间线。
今天她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问题。
大典当天申时二刻到申时四刻之间,有一段进出记录出现了衔接上的空白。不是缺失,是两条记录之间的时间戳对不上。
上一条是申时二刻某弟子从东门出,下一条直接跳到了申时四刻另一人从南门入,中间约莫一刻钟的记录是空的。
她把这段空白也写进了小册子。
然后她合上册子,放进枕头下面,披了件外衫出门。
后山的石径上已经有一个人在等她了。
钟相昆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来得比昨天早。”
柳如是走到他身边,两人沿着石径慢慢往山上走。
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固定默契,每天傍晚在后山走一圈,有时候聊修炼,有时候聊宗门的琐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一段路。
今天的月亮出得早,还没完全暗下来的天边已经挂上了一弯薄月。
“师兄今天去了灵石库?”
“嗯,功法修到瓶颈了,需要补充一批灵石。”
柳如是点了点头。
“师母有没有为难你?”
钟相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没有,师母还帮我换了几种更合适的灵石,指点了不少。”
“那就好。”
柳如是走了两步,又说了一句。
“师母最近变了不少。”
钟相昆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以前从来不过问普通弟子修炼上的事,这半年突然开始频繁约见年轻弟子谈话,说是关心后辈,但频率高得有点不寻常。”
钟相昆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没有任何波动。
“师母执掌内院,关心弟子修炼也是分内的事吧。”
柳如是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走过一段上坡的石阶,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上铺了一层碎银。
柳如是忽然开口了。
“师兄,你会对我撒谎吗?”
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当中脱口而出的一句闲话。
但钟相昆听出了这句话的重量。
这不是闲聊。
这是一场试探。
她的措辞是“会不会”,不是“有没有”。
“会不会”问的是意愿和可能性,“有没有”问的是既成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