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里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两个人的手一直握着,谁都没松开。
到了镇上,许云归先去店里看了一眼。
孙晓芸还没走,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春草和刘嫂在后院收拾,胡婶在擦桌子。
“云归姐,回来了?”孙晓芸抬起头,“怎么样?”
“手术定在三天后。”许云归把布袋子放在柜台上,看向胡婶和孙晓芸,“胡婶,晓芸,这几天店里就麻烦你们多盯着了。”
“你放心。”孙晓芸看了看许云归的脸色,“云归姐,钱够不够?”
许云归顿了一下,扯起一抹笑意:“够了。”
孙晓芸没再问。
夜色渐深,店里的灯昏黄地晃着,摇摆不定。
许云归终究还是没能向她们开口,毕竟各家都有不容易。
八零年代的五毛钱都能掰成两半花,差的五十块,像座小山压在她心头。
思来想去,只剩一条路,回许家村找娘家。
可那地方,是她好不容易才摆脱的。
后妈刘翠花尖酸泼辣,眼里只有钱和宝贝儿子许耀祖。
父亲许兆根一辈子窝囊,在家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许耀祖被宠得无法无天,啃姐啃得理直气壮。
当初她执意跟秦烈在一起,被刘翠花骂得狗血淋头,许兆根只敢躲在灶房叹气,许耀祖还差点对她动手。
可为了秦烈的腿,这趟浑水,她必须蹚。
第二天一早,许云归独自一人迎着晨露往许家赶。
乡间土路满是车辙,一个多小时才看见许家村的土坯房群落。
刚进院,就听见刘翠花的大嗓门炸响。
“呦!这是谁啊?不是说再也不踏进许家了吗?今天怎么回来啦?”
许耀祖正翘着腿坐在门槛上,嗑着瓜子吐皮,看见许云归,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姐!你回来啦?是不是给我带上海牌手表了?我跟朋友打赌,说你肯定能给我弄来!”
许云归没理他,径直往屋里走。
许兆根灶台旁烧火,烟熏得他眼睛通红,看见女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却又赶紧低下头。
他沉默地往灶里添柴,不敢吭声。
“爸。”许云归声音紧,“秦烈要做手术,腿再不治就废了,我回来跟家里借五十块,等店里挣钱就还。”
她直接说明来意。
这话刚落,刘翠花就从院子冲了进来,叉着腰堵在她面前,三角眼瞪得溜圆。
“借钱?许云归你要点脸不?当初我们没要你一分彩礼,你倒好,现在回来吸血!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秦烈还年轻,腿废了就毁了一辈子!”许云归红着眼眶辩解。
“毁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是你自己非要嫁个瘸子!”刘翠花伸手推了她一把,“家里没钱!耀祖马上要去镇上学手艺了,学费还没凑齐,哪有钱给你填窟窿!”
许云归不理会刘翠花,只望着许兆根:“爸,我会打欠条的,可以算利息。”
许兆根缓缓站了起来,刚露出一丝动摇的态度,就被刘翠花狠狠一推搡。
“你说!这钱能不能借?要是借了,我就跟你拼命!”
许兆根缩了缩脖子,嗫嚅着开口,声音比蚊子还小。
“云归啊,家里是真难……你妈说得对,这钱,不能借。”
一句话,浇灭了许云归最后的一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