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崇仁坊少师府的书房里已经点了灯。
顾长安一夜没怎么睡。
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没有字,只有三列墨点。左边一列九个,中间一列二十七个,右边一列六个。左边那列旁边写着往年·春三月,中间写着今年·春三月,右边写着冬衣·到户。
西秦游骑越境,往年九次,今年二十七次。三倍。
十六州冬衣折色,出库十成,到户六成。
他把笔搁下,往后靠了靠,闭着眼。
三倍,不是三天之内涨起来的。是三个月,一天一点,一天一点,像水往缸里滴。等你听见响,缸早满了。
这种事最怕的不是没人报。
是报了,没人当回事。
他脑子里过的是魏王昨日在御书房里的样子——不是朝堂上跪着逼皇上准奏的那张脸,是更早一点,那个老亲王从袖中摸出一页皱巴巴的纸,用粗粝的手指一点点把它抚平的样子。
那页纸,是从塘报上裁下来的。
这一个月……顾长安睁开眼,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自言自语,北境的塘报,是怎么走到长安的?
门外脚步响。老周提着食盒进来,看见案上那三列墨点,识趣地没问,把粥搁下。
少师,帖子备好了。
兵部那边——
递了。回话说到架阁库今日开门,随少师什么时候过去。
顾长安了一声,端起粥。
粥还没到嘴边,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靴底很重,落地带风,走起路来像行军。
老周一愣这个时辰……
话音未落,院里已经有人在喊宁国公到——
顾长安放下碗,起身迎出去。
霍明远站在海棠树下,六旬的人,一身洗得白的旧甲,脊背比院墙上那根晾衣的竹竿还直。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捧着个红漆木匣。
国公。顾长安拱手。
少师。霍明远还礼,声音洪亮得把檐下栖息的雀惊飞了两只,老夫后日启程去十六州。临走,有几句话得跟你说清楚——说完就走,不耽误你吃粥。
进了书房,霍明远也不客气,坐下了才看见案上那张扣着的纸,和搁在旁边的一张拜帖。
他眯起眼少师今日要去兵部?
架阁库。
看什么?
顾长安顿了顿,说了三个字看路。
霍明远没听懂。他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忽然把茶盏往案上一顿,茶水泼出来半盏。
你不能去。
顾长安抬眼。
今日是什么日子?霍明远往前倾了倾身,那双老眼里的光,像刀刃上的白,两王出京的第二天。太子少师的轿子往兵部门口一停,架阁库的门一开——明儿个太阳没出来,长安城就得有三百个版本。
版本一北边要打仗了。版本二陛下要对两王动手了。版本三两王走得不干净,少师是去抄底的。
他用粗粝的手指一根根竖起来,又一根根收回去。
这些话传出去,谁最慌?十六州刚接的三十万百姓最慌。谁最乐?瀚海那边屯粮的人最乐。
顾长安沉默了片刻依国公的意思?
你自己不去。霍明远站起身,甲片一响,兵部那个陈定邦——老夫认得他三十年,人不坏,就是耳朵长。少师亲至,他能不陪着?他一陪着,你翻了哪一页,半炷香之后,半个朝廷都知道。
他走到门口,回头。
你要查,就得找一个查了也没人多看一眼的人去。
顾长安送他到院门。霍明远翻身上马,又勒住缰绳,忽然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怪。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少师。
国公请讲。
老夫在北边待了一辈子。霍明远一字一字地说,北边的雪,不像长安的雪。长安的雪落下来是软的,北边的雪落下来——是有声音的。
他一夹马腹,走了。
顾长安站在门口,看着那队人马转过街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