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根的宅院,三更。
柳先生没有睡实。
说书人一辈子的耳朵,比谁都灵——门外那一点极轻的、不该有的动静,他听见了。
他没有慌。
从西市茶楼被请上那顶轿子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夜,多半躲不过去。
他睁开眼,看着床帐顶上那一小片月光,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
那年他还是酒肆里一个跑堂的小学徒。
有个常来喝酒的老翰林,喝到半醉,抓着他的手,跟他说了半句话。第二天,老翰林就了。
那半句话,他在肚子里捂了二十年,烂在心底,才敢继续吃说书这碗饭。
今夜,有人拿十两足金,买景平元年。
躲了二十年的事,到底还是找上门了。
柳先生慢慢坐起身,把那方用了三十年的惊堂木拿在手里。木头被摩挲得油光水滑,包浆厚得能照见人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剩下这么个东西了。
他把惊堂木翻过来,用指甲在底座内侧不起眼的地方,极轻地划了几道——那是只有说书人和懂行的人才看得懂的暗记。做完这些,他把惊堂木端端正正摆在床头小几上,摆得像是随手一放。
然后,他重新躺下,拉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门轴极轻地响了一声。
进来的人,没有脚步声。
柳先生。那人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来了。柳先生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招呼一个迟到的老茶客。
今夜的话——
烂在肚子里。柳先生替他说完,慢慢坐起来,理了理衣襟,我这张嘴,靠它吃了三十年开口饭。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那人沉默了一瞬。
先生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才死得明白。柳先生笑了笑,忽然问,能不能让我把惊堂木带上?
那人没有回答。
柳先生也不等回答,伸手把那方惊堂木抱进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的宝贝。
走吧。他说,别在这儿。这宅子干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房,走进后园。月光下,一池枯荷。
那人停了脚。
先生还有什么话?
柳先生抱着惊堂木,望着那池枯荷,忽然开口,用说书的腔调,慢悠悠地念了一句:
景平元年,雪落长安——
先生。那人打断了他。
柳先生闭上嘴,笑了笑,把惊堂木抱得更紧了些。
没话了。他说,动手吧,利索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月光下,一道极短的寒光。
柳先生抱着那方惊堂木,缓缓滑坐在枯荷池边,眼睛还望着天上的月亮,嘴角那点说书人惯有的笑意,还没散干净。
不远处的假山后,一双眼睛,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
那双眼睛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直到那人处理完现场,悄然离去,那双眼睛才缓缓收回,没入黑暗。
三更的更鼓声,远远地传来。
……
同一轮月亮,落在崇仁坊少师府的后院。
顾长安没睡。
他搬了张竹榻到院子里,就那么躺着,看着头顶那方四四方方的夜空。
二十多年了。
他有时候会想,上辈子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已经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那些高楼大厦,那些车水马龙,那些曾经以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人和事,如今只剩下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像一本被水泡过的旧书,字迹都洇开了。
刚穿过来那些年,他还总在半夜惊醒,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个醒不来的梦。
后来遇见了顾家的人——爹,娘,阿姐,灵儿,安年——他才一点一点地,把那颗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在遇到李若曦之前,他其实早就把这里当成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