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城。
连绵了整整一个多月、仿佛要将这人间生生埋葬的白灾,终于在三日前彻底停歇了。
那令人绝望的铅灰色云层被撕裂,久违的艳阳高悬于苍穹之上。虽然积雪未化,房檐上的冰棱依旧倒挂如利剑,但那金灿灿的阳光洒在人身上,终究是驱散了几分刻在骨头缝里的死气。
城东,一处茶楼。
这原本是并州城内最热闹的去处,前阵子大军围城、饿殍遍野的时候,这里连门板都被拆去当了滚木礌石。如今,虽然门窗只是用粗糙的木板勉强钉着,四面透风,但这茶楼里,却早已挤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有穿着破布袄子的苦力,有缺了胳膊吊着绷带的边军老卒,也有刚刚领完救济粮、脸上还带着几分菜色的寻常百姓。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大堂中央那张临时搭起来的破旧高台。
高台上,端坐着一个瞎眼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布长衫,两只眼睛全白,没有一丝黑眼珠。他手里端着一把已经磨得包浆的二胡,身前放着一张残破的四方桌。
“啪!”
一声极其清脆、甚至震得人耳膜麻的惊堂木声,骤然在茶楼内炸响!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堂,在这惊堂木落下的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连角落里那个正端着粗瓷大碗喝着劣质高末茶的汉子,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瞎眼老头清了清嗓子,那犹如老树皮摩擦般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缓缓在茶楼内回荡开来。
“列位看官——!”
“今日这天放晴了,雪化了。咱们并州城的父老乡亲们,总算是从那鬼门关里,把这条命给硬生生地抢回来了!”
瞎眼老头的手指在二胡的琴弦上轻轻一拨,出一声极其凄厉、犹如寒风泣血般的呜咽。
“可是,诸位可还记得,就在整整一个月前!”
“就在一个月前的那场漫天风雪里,咱们这并州城,是个什么光景?!”
老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让人灵魂战栗的悲怆,瞬间将茶楼里所有人的思绪,硬生生地扯回了那个犹如人间炼狱般的绝望深渊。
……
……
“咱们并州,那是大唐北境的咽喉!背靠太行,面朝荒原。历来便是兵家必争的四战之地!”
“一个月前,西秦国那帮狼崽子,整整三万铁鹞子大军,趁着六十年不遇的白灾,像疯狗一样死死咬住了咱们的定州关!粮道断了!商路绝了!”
“城里头,那可是整整二十万张要吃饭的嘴啊!”
瞎眼老头的空洞的眼眸虽然看不见,但他的面部表情却极度扭曲,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一幕幕惨绝人寰的画面。
“大雪封城第十天,常平仓的底子就被刮得比脸还干净!”
“第十五天,城里的树皮、草根,甚至是那观音土,都被饿疯了的乡亲们给挖空了!”
“到了第二十天……易子而食,饿殍遍地!护城河里的冰面上,冻僵的尸体摞得比城墙垛口还要高!”
茶楼里,传出几声压抑的抽泣声。那些经历过那场浩劫的百姓,忍不住红了眼眶,用粗糙的衣袖抹着眼泪。
“而咱们的守城主将,卢文昭卢大人!”
瞎眼老头一拍大腿,声音悲愤交加。
“京城里的那些言官老爷,坐在烧着银丝炭的暖阁里,骂咱们卢大人是中饱私囊的千古大贪官!骂他拥兵自重!”
“可是各位乡亲,你们摸着良心说!卢大人贪了吗?!”
“城外的西秦大军每天在叫阵,城头的滚木礌石用光了。卢大人红着眼,亲手拿斧头,把他们卢家那祖传的、雕梁画栋的府邸,连着大堂的承重梁,全给拆了!”
“那些名贵的紫檀木、金丝楠木,被锯成一截一截的,狠狠地砸向城下的西秦狗贼!”
“卢大人的夫人,把所有的金银饰、甚至连陪嫁的头面都当给了黑市,换回来几百个了锈的破甲箭头!”
“老朽听说,在城破的前一夜。”
瞎眼老头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抑。
“那天夜里,雪下得比鹅毛还大。卢大人站在那已经被砸得千疮百孔的北城门楼子上。他身上那件明光铠,早就被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染成了黑紫色。”
“他看着城墙下,那些饿得连站都站不稳、却依然死死握着断刀的大唐将士;看着内城里,那些抱着冻僵的孩子、连哭都哭不出声的百姓……”
“卢大人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茶楼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哪怕他们现在已经活下来了,但听到这段秘辛,依然觉得浑身冷。
“卢大人哭出了血泪啊!”
老头子的声音颤抖着,仿佛化身成了那位绝望的守将。
“他说‘本将无能,守不住这并州城,也救不了这满城百姓的命。若西秦破城,必是十日不封刀的屠城之局!’”
“‘为了保全这并州二十万生灵的香火……本将,唯有开城投降!用我卢文昭这颗大唐守将的项上人头,去换西秦主帅一个不杀降民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