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恢复了力气。就算这天塌下来,我也一定回去,给你们撑着。”
阳光穿透了深山木屋那粗糙的竹篾窗棂,在青衫少年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近乎于神圣的暖金色。他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看着碗底最后一口已经冷掉的米汤,在心底极其郑重地许下了这个诺言。
这诺言说得极轻,却重如泰山。
在顾长安那颗习惯了算计天下、习惯了将所有变数都掌控在掌心的大脑里,他依然本能地认为,只要自己还活着,只要自己能重新站起来,这九州的棋盘就依然还有他落子的地方。
他可以像过去那一年半在京城、在江南一样,不动声色地站在李若曦的身后,替她挡去所有的风刀霜剑,替她将那些企图反扑的世家门阀一一敲碎脊梁。
这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对自身智商与大局观的绝对自负,也是一个男人在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时,最本能的保护欲。
可是。
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这具残破躯壳的恢复度,也低估了这方天地运转的残酷法则。
站着说话,终究是不腰疼的。
当他在这结庐翠微的世外桃源里,享受着一瓢温热的粟米粥,在潜意识里依然把自己当成那个能只手补天裂的执棋者时,他并不知道,在他缺席的这短短数日里,在那远隔千山万水、风雪呼啸的北方大地上,那个曾经连看到死人都会吓得抖、遇到难题只会揪着他衣角红眼眶的少女,究竟面对着怎样一座足以压垮任何成年男子的恐怖深渊。
这人间的风雪,从来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缺席而按下暂停键。
历史的车轮,一旦开始滚动,便只会碾碎一切挡在它面前的血肉之躯。
顾长安回不去。
所以,这幽州城的天,只能由李若曦自己,用她那双原本只用来画水利图纸、用来给顾长安研墨的纤细双手,硬生生地、沾满鲜血地……撑起来!
……
……
幽州城,这座被大唐史官称为北地锁钥的百战之城。
在过去的这大半个月里,它经历了一场比西秦铁骑叩关还要可怕的内耗与死亡。
城墙内外,是十万饿得眼睛绿、甚至开始易子而食的流民,是杀了刺史、拥兵自重,却同样面临断粮绝境的大唐边军。
猜忌、饥饿、瘟疫的阴影,以及那如同幽灵般在城内外疯狂传唱的“明德出,九州嚎”的恶毒童谣,将这座城池彻底变成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按照大唐兵部那些坐在暖阁里喝茶的紫袍大员们的推演,这种局面的最终走向只有一个——张破虏为了活命,必然会开闸放流民冲击长公主的大营,然后趁乱突围,甚至倒戈投降西秦。
而李若曦,这个带着三千神策军和两万临时拼凑的援军、被视为“妖女”的长公主,必定会被这股恐怖的洪流撕成碎片,连一根骨头都留不下。
然而。
现实,却在短短的七日之内,给了长安城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世家权贵们,一记响亮到震碎耳膜的耳光。
没有流血漂橹的攻城战。
没有十万流民冲击大营的惨绝人寰。
当李若曦那面绣着九尾金凤的大都督战旗,在两万精锐的簇拥下,真正兵临幽州城下的那一刻,幽州城那两扇重达万斤、被张破虏下令用铁水浇死的包铁城门,竟然……
从里面,缓缓地打开了。
这一切的转折,都源于李若曦在兵临城下前,做出的一个看似极其简单、实则毒辣到了极点的阳谋。
她没有派人去城门下喊话招降,也没有摆出长公主的架子去痛斥张破虏的谋逆之罪。
她只是下达了一道极其诡异的军令。
“在距离幽州城墙一箭之地的安全距离外,架起三百口大铁锅。把从丰县高价买来的粟米、肥猪,全给本宫倒进去熬!”
“顺风,扇火。”
“让那肉汤和白米粥的香气,给本宫飘进幽州城里去!”
这是顾长安在江南时,曾经在闲聊中教过她的“诛心之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忠诚和规矩,能抵挡得住饥饿到极致时,那一口热腾腾的肉汤的诱惑。若是有,那就是肉汤熬得还不够香。
事实证明,顾长安是对的。
当那三百口大锅在风雪中翻滚起浓郁的脂香和米香,当那股致命的香气顺着北风,无孔不入地钻进幽州城墙上那些已经啃了三天树皮、连兵器都快握不住的边军士卒的鼻腔里时。
军心,瞬间就崩盘了。
那些守城的士兵,原本是抱着“朝廷已经抛弃了我们”、“我们要被当成叛军剿灭”的必死之心在死守。
可现在,城外没有铺天盖地的箭雨,没有冷酷无情的屠刀。
只有粮食。只有那足以让他们活下去的、实打实的白米和肥肉!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李若曦让谢云初写下的一篇《安民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