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士英本不想行此险招,实在是局势出了他的预料。
楚军不愿退兵,那他徐徐图之的计划便胎死腹中。
而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宁国府一处临时行辕。
小皇帝中了刺客利刃,虽经太医竭力止血,却依旧昏迷不醒,高热不退,肩头伤口溃烂流脓。
何腾蛟整日焦躁不已,小皇帝是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唯一筹码。若是小皇帝死在迁都途中,他失去法理名分,江西、湖南两省文武大将或起异心。。。。。。
是夜,马士英寻了个商议军情的由头,独自求见何腾蛟。
屏退左右后,他故作凝重地长叹一声,俯身低声道:“吴王,臣有一事,不得不冒死禀报。陛下身受重伤,太医已然回天乏术,若是陛下骤然崩逝,大明无主,沿途军心必然溃散,楚军再追剿而来,我等皆无葬身之地啊!”
何腾蛟闻言,脸色骤然大变,猛地拍案而起,眼中满是慌乱与暴戾:“一派胡言!孤绝不许他死!若是陛下没了,你我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吴王息怒,事已至此,慌乱无用,臣倒有一计,可解此危局。”
马士英压低声音,眼神阴鸷,缓缓道出早已谋划好的计策:“眼下我等迁都途中,消息闭塞,不如行狸猫换太子之计。。。。。。臣早年在南京时,曾收留了一名流落民间的幼儿,此子年岁与陛下相仿,身形样貌略有相似,寻常人难以分辨。可将此子推出来,冒充陛下,稳定军心、安抚朝野,待抵达南昌,站稳脚跟,再从长计议。”
何腾蛟闻言一惊,盯着马士英良久,心中虽有疑虑,可眼下别无他法。
他深知小皇帝一旦驾崩,军心民心彻底溃散,半路就会被楚军追灭。
这计虽险,却是唯一的生路。
但他依旧沉声质问:“此子身份可靠?万万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马士英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沉稳,刻意隐瞒了关键:“吴王放心,此子乃是江南寻常农户遗孤,父母早亡,无依无靠,由臣抚养多年,对臣忠心耿耿,绝无外泄可能。。。。。。只需对外谎称是寻来的远亲幼子,稍加调教,便可瞒过众人。”
思虑再三之下,何腾蛟终是同意了此事。反正谁当皇帝不是当呢,左右都只是他的傀儡而已。
何腾蛟忽又想起一事,犹豫道:“那小皇帝和曾太后如何安置呢?”
对于小皇帝与曾太后,马士英早已想好万全弃置之策,转头便再次向何腾蛟进言:“吴王,小皇帝病重垂危,太后整日悲泣,二人留在军中,终究是隐患。万一消息泄露,大事败露,后果不堪设想。。。。。。且带着重伤的陛下与太后,队伍行进迟缓,极易被楚军追上。”
他见何腾蛟面露迟疑,继续趁热打铁道:“不如将太后与陛下,秘密安置在沿途山间隐秘的古刹之中,由心腹亲信、可靠太医暗中照料,对外谎称太后正在祈福,执意留寺静养,暂不随军前行。一来,可避开众人耳目,杜绝大事泄露;二来,能减轻队伍负担,加快迁都度,早日抵达南昌;三来,留着太后与陛下,也算留一条后路,若是日后冒充之事败露,尚有转圜余地。。。。。。”
何腾蛟本就自私凉薄,一心只想保全自身,带着奄奄一息的小皇帝和哭哭啼啼的曾太后,本就是累赘。
马士英的计策,既撇去了拖累,又杜绝了隐患,还留了些许退路,何腾蛟当即拍案同意。
计议已定,马士英连夜暗中行事,将藏在随行杂役中的弘光帝幼子接入帐中。
这孩子自幼被他隐秘教养,行事沉稳,稍加叮嘱,便明白了其中利害,换上小皇帝的服饰,由太医假意诊治,对外只称陛下伤势好转、需静养不得见人,轻易便瞒过了随行的文武百官与护卫亲兵。
次日一大早,马士英便悄悄将小皇帝与曾太后送去了九华山里的一间古刹,又安排了侍卫与太医看护。。。。。。
此处古刹地处偏僻,少有人迹,远离迁都路线与楚军兵锋,既不会被何腾蛟反悔追责,也不会被楚军察觉,更不会影响他的全盘计划。
待做好这一切,马士英这才心满意足的护送着“皇帝”与吴王一同前往南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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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洲渡,密密麻麻的楚军将士挤满渡口,正在等待登船,人嘶马鸣的,一片嘈杂的光景。
江面上,数千艘战船横江排开,楼船巍峨如水上城郭,帆樯林立直插天际;
走舸轻舟密如蚁聚,舟楫相连,尾相衔,从北岸铺至江心,几乎截断江流。
万桨齐挥,桨叶破水之声如万马齐踏,战船齐,劈浪南行。
更远处的江面,还有一些战舰在炮击对岸的江防工事,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
浩瀚的长江如同海洋,但现在这条千里天险完全无法阻挡楚军的进取之势。
孙稷侠扶剑站立在一艘破浪前行的巨大楼船甲板之上,江风吹起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在他的身后,顾炎武、二张、瞿式耜、李玉承、李昭等一众楚系文武大将侍候左右,众人的视线都在楚王身上,他一向是众人的中心。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孙稷侠轻抚霜白两鬓,对着辽阔的长江有感而。
时局的变化,就连孙稷侠都没想到。
一年半前,他从这里率五十万大军北伐中原,誓要驱除鞑虏,光复大明江山……谁又能想到,一年半后,他再次率军渡江返回时,已经从扞卫南京者,转变成了进攻者。
世事难料!
此时的孙稷侠,终于深刻的感受到了,在浩浩荡荡的天下大势前,个人之渺小!
隆武四年十月,二十万楚军劲旅如黑云压江,自瓜洲直扑京口。
水天一色间,大军气吞万里,山河为之动容。
彼时,吴王何腾蛟挟持天子出奔南昌,南京城内,人心向楚。五朝元老黄道周携留守群臣打开城门,迎接楚王大军入城,南京百姓纷纷箪食壶浆,以迎楚师。
天下依旧是那片天下,山河未改,城郭依旧,只是人事几番新,换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