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整个淮南地区滚滚铁甲如洪流汹涌,遍地都是铁马兵甲和数不清的各类军旗、将旗。
十二万楚军相继过境,情势日渐变得凶险而复杂。
最中央的一路楚军阵仗很大,有识得旗帜的士绅都知道是楚王亲临淮南了。
一过淮安府便是扬州地界,孙稷侠曾两度经临此地。
第一次是初来这个世上,第二次是领兵北伐,而今天则是第三次了。
蒙蒙细雨里重游故地,孙稷侠心中感慨万千。
或许感慨的不仅仅是故地的变化,而是那逝去的故人故事,是那再也不回去的一瞬之间。
只是,物是人非,扬州已无故人,而他也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孙稷侠了。。。。。。
楚王驻跸之地设在高邮州。这里比邻江都(扬州府城),便于军府掌控扬州整体战事的调度和指挥。
三日后,一队楚军押着吴使及扈从数十人,来到高邮。
此时楚军在江都至高邮一线,连营数十里,规模非常宏大。
高邮州是和平投诚的。虽然扬州身处吴楚争霸战的漩涡中心,但楚军的军纪向来很好,城内显得一片祥和。
吴使一行入城后,未得丝毫礼遇,被楚军士卒卸去佩剑,一路引至州衙之外。
官署外面甲士林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个个豹头虎目,周身散着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随行的吴国侍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唯有正使强撑着仪态,整理好朝服,低头躬身入内。
官署内灯火通明,却无半分奢靡之气,案几上堆满军报舆图,四周站满身披铠甲的楚将,人人神色刚毅,气势凛然。
主位之上,楚王孙稷侠端坐其间,一身甲衣未卸,腰间佩剑横放案头。
孙稷侠面容冷峻,目光扫过,便让入帐的吴使心头一紧,下意识地躬身再拜,不敢直视。
“外臣见过楚王殿下!”吴使行礼。
他的这个称呼换在前朝隆武年间,那是彻彻底底的不合乎礼制。楚王与其同殿为官,按礼制,吴使应称下官或者具体官职才对,而非外臣。
可实际上现在大明朝已经到了礼崩乐坏的前夕,上面虽然还有大明天子在位,但朝野上下谁都没有把那个小皇帝当个事。
何腾蛟挟天子以令诸侯,把“九锡”“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等等能加的顶级荣誉、特权都加了个遍,是个人都知道他要干啥事了。
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如今吴楚争霸,争的就是天下,就是王权富贵!在这种大势之下,两方阵营里的许多人都开始将自己归认楚(吴)臣,而不知有明。
上,孙稷侠冷着脸,一言不。
吴使有些尴尬,兀自起身后,双手捧着国书,高声道:“外臣奉我王旨意,特来拜见殿下,呈上国书,商议两国罢兵息争之事。”
两侧楚将闻言,皆是面露冷笑,帐内瞬间弥漫起一股压抑的怒意。
孙稷侠抬手示意,随后身旁便有侍卫递过国书。
他随手展开,目光快扫过,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少顷,孙稷侠猛地将国书摔在案上,吓得吴使浑身一颤,连忙垂,大气不敢出。
“罢兵息争?划江而治?”
孙稷侠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何腾蛟篡权夺位,挟持君上;祸乱江南,残害忠良。孤奉天命、顺民心,举义师南下,旨在清剿奸佞,一统天下,光复河山,他何德何能,敢与孤谈南北分治?”
吴使强自镇定,躬身回道:“殿下息怒。如今楚军虽克江北。。。。。。然江南富庶,兵力尚存。长江天险横亘其间,吴军水师扼守南岸。。。。。。若是执意开战,势必兵连祸结,生灵涂炭。我王心怀苍生,愿以长江为界,罢兵休战。”
吴使咳了咳,故作神秘地说道:“只要楚王应予了此事,我王愿意劝天子分封楚王于北地,自立一国,传世罔替!”
“自此之后,两国各守疆土,共保百姓安宁,此乃两全之策……”
裂土封国、南北分治,便是何腾蛟向孙稷侠抛出的最大筹码!
对于一般人来说,这确实是个天大的诱惑,可偏偏孙稷侠不是一般人。
“两全之策?”孙稷侠猛然起身,厉声斥责:“一派胡言!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大江南北,皆是华夏疆土,岂是他何腾蛟私产,能随意分割?”
“他又把孤当成什么了?”
孙稷侠迈步走下主位,目光如刀,直逼吴使,字字铿锵:“当初神州陆沉,百姓流离,多少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的今天收复故土,重整河山。何腾蛟世受皇恩,不思匡扶社稷,反倒趁乱夺权,自立为吴王,行割据之实,此等乱臣贼子,也配谈安民定国?”
“孤率楚军自潭州起兵,横扫大江南北,收复失地,一路所向披靡,为的就是结束乱世,让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让江山重归一统。如今二十万健儿饮马长江,本王兵锋所指,便可横渡大江,直取南京,擒杀何腾蛟这等奸佞,荡平江南,何来分治之说?”
帐内文武大将纷纷附和,怒吼声震耳欲聋:“大王英明,誓要一统天下!”
“诛杀何腾蛟,收复江南!”
吴使吓得双腿软,险些跪倒在地,颤声说道:“殿下……万万不可啊。江南民心归附吴王,若是楚军强渡,江南军民必定拼死抵抗,届时战火燎原,江南好不容易得来的繁华将毁于一旦……”
“战火因何而起?”孙稷侠冷笑一声,语气愈严厉,“若非何腾蛟狼子野心,江南百姓何至于此?”
“本王再问你,何腾蛟挟持天子,倒行逆施,早已惹得天怒人怨。江南百姓,有几人归附于他?”
“他以为割让北地,划江而治,便能苟延残喘,保住自己的半壁江山,保住手中权力,甚至还做着开国称帝的春秋大梦,实在可笑至极!”
孙稷侠顿了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瑟瑟抖的吴使,一字一句道:“尔且回去告诉何腾蛟,本王绝不会接受什么南北分治,更不会与他这等乱臣贼子议和。限他七日内,开扬州、南京城门,自缚请罪,交出所有兵权,迎本王大军渡江,安抚江南百姓。”
“若他执迷不悟,本王即刻下令荡平扬州,三军横渡长江!届时,何腾蛟必遭千刀万剐之刑!还有你们这些附逆之人,一个也跑不了!”
吴使面如死灰,浑身冷汗淋漓,湿透了衣袍,再也撑不住仪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殿下饶命……臣定将殿下旨意,一字不差转告吴王……求殿下息兵,莫要轻易动怒……”
“息兵?”孙稷侠拂袖转身,语气冰冷:“除非何腾蛟俯认罪,献城归降。否则,楚军绝不收兵。。。。。。滚回去!把本王的话,原封不动带给何腾蛟,莫要再浪费时间,七日期限,过时不候!”
说罢,孙稷侠挥手示意甲士,两名楚军士卒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吴使,直接拖出官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