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分流安顿,普通士卒一部分驻守驿站外围,或就近安营扎寨,余下之人进驻驿站厢房,一如先前的安排。
秦璋、卫菡与众位领兵将领,则被襄王相邀,移步襄王府歇息。
马车驶入王府朱漆大门,穿过层层回廊,人声渐渐隐去,耳边的嘈杂逐渐消失,只有流觞曲水潺潺的声音,卫菡被引至一处临池的香闺。
甫一踏入,暖意扑面而来。屋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一路北上沾染的刺骨寒气。
窗棂裱着细腻云纱,隔绝外头喧嚣,案上摆放着熏香,是清雅的白梅香,不浓不烈,恰到好处,靠墙安置着软榻,铺着厚厚的羊绒软垫,一旁妆台整齐摆放梳洗用具,连暖炉、护手的香膏都预备妥当。
窗外池水尚未完全解冻,几枝寒梅斜斜探出枝桠,淡淡幽香随风漫入室内。
连日奔波,又历经谷地凶兽作乱的惊魂场面,直叫人身心俱疲,卫菡站在屋中,环视周遭布置,心中不得不承认,此间布置妥帖周全,处处透着精心。
连日积压的疲惫骤然有了归处,紧绷多日的神经,不自觉稍稍松弛下来。
海雁紧随进屋,小心环顾四周,低声附在卫菡身侧:“娘娘,襄王安排的这处,像是早有准备,处处都是娘娘从前闺中喜欢的模样,倒是周全。”
“周全”二字落在耳里,并不能叫卫菡承情。
她眼眸闪烁,轻轻颔,指尖抚过微凉的窗沿,余光里是精美无价的玛瑙玉石,面前是流光溢彩的屏风,处处透露出繁盛精华,甚至可以说是夸耀,这叫她半分都松懈不下来。
景致宜人,屋舍雅致,处处皆是待客之道,可越是这般无可挑剔,越叫人心底提防。
若她是魏疏宜,这处厢房便是投其所好……
一个亲王,对贵妃娘娘投其所好,那可真叫她笑不出来。
她低声道:“太过周全,未必是好事,你切莫放松警惕,在襄王府的日子,仔细留意周遭动静,莫要离了我身边。”
海雁重重点头,随侍左右。
卫菡长叹了口气,此处只她与海雁二人,不必细想也清楚,此刻皇上定然正与襄王在前厅相会。
谷地那场惊心动魄的动乱,幕后的隐情、日后如何盘查追责,她无从窥知,刺杀君王一事非同小可,此事无论与襄王有没有关联,在他管辖的地界范围内出现了这等险事,怕也免不了追责。
王府划分内外,女眷居所与前厅相隔甚远,她身为贵妃,只能安守女客之地,不便贸然前去。
如今的襄王府并无王妃主持内宅,她便是府中身份最尊贵的女眷,她入住这间暖阁尚不足半个时辰,门外便响起轻轻叩门声,几名身着浅色衣裙的侍女捧着洗漱用具走进来,意欲近身侍奉。
海雁当即上前一步,直直挡在卫菡身前,神态警惕,如同护雏的母鸡,冷声呲了过去:“不必劳烦诸位,我家娘娘身边自有我伺候,外人不必近身。”
几名侍女一时手足无措,面面相觑,进退两难,襄王有吩咐,务必要好生侍奉贵妃,可眼前这位宫女态度坚决,她们不敢强行上前。
僵持片刻,领头侍女轻声请示:“那……奴婢引娘娘前往汤室沐浴可好?”
卫菡轻轻拍了下海雁的肩膀,微微颔。连日赶路,又受了一场惊吓,身上尘土与血腥气息萦绕,确需梳洗一番。
虽在陌生的地界,但这里,众将领、统领,有头有脸的人物都随侍皇上左右,一同入住了襄王府,她也着实没什么可怕的。
海雁依旧寸步不离守在娘娘身侧,仿佛随时提防着襄王府的侍女暗中动手。
她这般小心过度的反应,叫几名侍女摸不着头脑,只能下意识地与贵妃娘娘隔开,生怕有什么忌讳,冲撞了贵人,那到时在襄王那边只怕是要受到重罚了。
一行人沿着曲折回廊往汤室走去,廊间悬挂纱灯,光影摇曳,静谧无声。
卫菡目光淡淡扫过沿途景致,心中暗自思忖。
襄王待客面面俱到,连贴身伺候的侍女都早早备好,周全得无可挑剔,可越是这般滴水不漏,越教人难以放下戒备。
这皇帝真该叫她来当,因为……她也生性多疑!
实在也怪不到她多疑,或许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叫她对襄王实在无法放下戒心,再加上原主与襄王那说不清的过往,只叫她一个头两个大,生怕那襄王找到跟前,那可能会是自己,离掉马最近的一次……
无论是爱是恨,若真有过曾经,襄王怕是比皇上更能察觉到这幅躯壳里换了人。
心头沉甸甸的压着心事,人已经踏进了汤室,暖意扑面而来,水汽朦胧,浑身瞬间被湿热的暖气包裹,卫菡心底的那根弦,自始至终,未曾松过分毫。
温热的泉水氤氲起白茫茫水汽,将整间汤室笼在朦胧之中。
卫菡浸在汤池之内,玲珑有致的身段大半没入微烫的热水中,莹白肌肤在蒸腾雾气里愈显得胜雪如脂。
连日奔波惊惶压得人身心俱疲,她斜倚着池边玉枕,长飘在水中,长长睫毛轻轻垂落,倦意浮在眉眼之间,双眸缓缓合上,任凭暖意包裹周身,已然昏昏欲睡。
水雾缭绕衬得她容颜柔和绝美,安静卧在汤中,恰似名家笔下落墨而成的睡美人丹青,动人得令人不敢高声惊扰,只怕惊扰了卧伏而眠的神妃仙子。
海雁守在汤池近旁,手上动作轻柔地为娘娘按着身体,目光时刻警惕,将襄王派来的几名侍女尽数拦在汤室远端,不许她们靠近半步。
几名侍女不敢违逆,只能安静立在角落,按捺不住心底好奇,悄悄抬眼打量池中人。
往日只听闻宫中贵妃容貌冠绝后宫,盛名远传,今日亲眼相见,才知晓传闻从无半分虚言。
一颦一笑自带气韵,哪怕今日分外狼狈,都难掩她绝色仪容,便如当下,即便只是闭目休憩,不加任何珠翠妆饰,那份绝色也绝非寻常女子能够比拟。
为侍女目光久久停留在贵妃身上,心底暗自唏嘘。
她此刻终于明白,为何殿下特意将本预备留给未来王妃居住、处处精心布置的暖阁腾出来,用作接待贵妃的居所。
原来殿下心中念念不忘之人,果真拥有这般令人一见难忘的风姿。
倘若当初魏家大小姐不曾入宫,兴许如今的她便是襄王府邸的襄王妃,是她们的女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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