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亭离开京城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陈远照常上朝、教太子、回府吃饭,日子平淡如水。但穆桂英知道,他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的名字叫西夏。
四月十八,张云亭回来了。不是骑骡子回来的,是骑着一匹瘦马,浑身尘土,满脸胡茬,眼睛深陷,像老了十岁。他进京时是深夜,城门已经关了,他亮出镇国王府的腰牌,守门将领认出是张云亭,连忙放行,还问要不要派人护送,张云亭摆了摆手,自己骑马穿过冷冷清清的长街,直奔镇国王府。
陈远已经睡下了。穆桂英听到敲门声,披衣起床,打开门看见张云亭的样子,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侧身让他进去,然后去叫陈远。
陈远从卧房出来时,张云亭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喝茶。他喝得很急,烫了嘴也不管,一杯接一杯,连着喝了三杯,才长出一口气,放下茶杯。
“王爷,下官回来了。”张云亭站起身,抱拳行礼,声音沙哑。
“辛苦了。”陈远让他坐下,自己也坐下,“说吧,西夏的情况怎么样?”
张云亭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写满字的纸,还有一封用黄绸裹着的信。他将那封黄绸信双手呈给陈远:“王爷,这是西夏皇太后李氏的求援信。下官费了好大功夫,才通过她的一个远亲递进去,又等了一个多月,才拿到这封回信。”
陈远接过信,展开来看。信是用汉文写的,字迹娟秀,但有几个字写错了,显然不是经常写汉字的人所书。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大梁天子陛下:西夏危在旦夕,梁贼篡逆在即。妾与幼子命悬一线,恳请天兵早至,救我母子于水火。若得复国,愿称臣纳贡,永不背叛。”下面盖着西夏皇太后的印信。
陈远将信放在桌上,没有表态,拿起张云亭写的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看。张云亭的字写得小而密,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梁乙埋在朝中的党羽有多少人,控制了哪些军队,西夏各部落的态度如何,灵、夏、银三州百姓的生活状况,西夏军队的装备和士气,粮草的储备情况……事无巨细,密密麻麻,至少有四十多条。
看完之后,陈远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这些信息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西夏内乱确实严重,梁乙埋虽然杀了太子、控制了幼主,但他没有控制住各地的部落。至少有四五个部落公开表示不服从梁乙埋,拥兵自保。西夏的军队名义上有八万,真正听梁乙埋指挥的不到四万。粮草储备也不足,去年西夏闹了旱灾,粮食减产四成,军中已经有士兵吃不饱饭的现象。灵、夏、银三州的百姓,五十年下来,已经习惯了西夏的统治,对大梁没有多少归属感。但他们对梁乙埋也没有好感,这个权臣横征暴敛,百姓怨声载道。
“王爷,下官觉得,现在是出兵的好时机。”张云亭见陈远看完了,小心地说。
陈远睁开眼,看着他:“你之前不是说不可出兵吗?”
“那是之前。下官去了西夏之后,看法变了。梁乙埋不得人心,西夏内部分崩离析,皇太后又主动求援。这时候出兵,名正言顺,胜算很大。”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很好,照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嫩绿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张大人,你刚才说,灵、夏、银三州的百姓对大梁没有归属感?”陈远问。
“是。五十年了,三代人。他们说的不是汉话,穿的不是汉服,心里早就不当自己是汉人了。”
“那我们打过去,他们会帮我们吗?”
张云亭沉默了一会儿,如实答道:“不会。但他们也不会帮梁乙埋。他们会躲起来,等仗打完了,谁赢了他们就听谁的。”
“如果仗打不完呢?如果僵在那里,一年两年,三年五年,粮草、银饷、兵力源源不断地填进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云亭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知道陈远在担心什么——大梁不是打不赢西夏,而是怕打赢了之后,收不了场。一块被异族占了五十年的土地,不是插上大梁的旗帜就能变成大梁的国土。人心不归,占住了城,也占不住地。
“王爷,那这封求援信……”张云亭指了指桌上的黄绸信。
“留下。明天我带进宫,给陛下看。打不打,让陛下定。”陈远转过身,看着张云亭,“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明天可能还要你进宫,当面给陛下和朝臣们讲西夏的情况。”
张云亭点了点头,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王爷,下官问一句不该问的话——您心里,到底想不想打?”
陈远沉默了很久,说:“我想不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梁能不能打、该不该打。能打、该打,再难也要打;不能打、不该打,再好打也不打。”
张云亭没有再问,抱拳告辞。
次日早朝,陈远将西夏皇太后的求援信呈给赵安,并让张云亭当殿讲述西夏的情况。张云亭站在殿中央,从西夏的内乱讲到梁乙埋的暴政,从各部落的反抗讲到百姓的困苦,从军队的疲态讲到粮草的匮乏,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足足讲了两刻钟。
殿中文武听完,议论纷纷。兵部尚书韩章先出列,高声说道:“陛下,西夏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好。梁乙埋不得人心,皇太后主动求援,此时出兵,正当其时!臣愿领兵出征,收复灵、夏、银三州!”
户部尚书陈文龙立刻出来反对:“韩尚书说得轻巧。打仗打的是粮草银饷。去年南边平叛花了多少银子,韩尚书不是不知道。国库空虚,哪来的钱粮再打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