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晚风
苏青禾到上海的第二周,已经把办公室的节奏带起来了。她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公司,比所有人都早。周思远跟着她从北京调过来,还住在新天地附近的酒店式公寓里,每天被她一封邮件从床上拎起来,苦着脸跟小孙发消息说苏总在上海比在北京还猛。小孙端着咖啡杯淡定地回复,你不知道吗,她现在是自己管一条线,北京还有个陆总罩着,上海她就是老大。
晨会上,苏青禾坐在长桌尽头,听几个分析师轮流汇报项目进度。工业机器人那个B轮退出方案,负责的分析师是个刚从哥大毕业的男孩,讲得磕磕巴巴,数据口径前后不一致,被她问到第三个问题时已经开始冒汗。
她把激光笔放在桌上,语气不算严厉,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戳在数据漏洞上。她说你用的退出估值模型,对标的是德国那家工业机器人公司,但那家去年已经被收购了,市值数据停在了收购前。你用一年多前的静态数据做现在的估值,等于用过期地图开车。分析师脸涨得通红,她说不要紧,重新做一版,周五给她。
下一个汇报的是医疗影像设备的IPO进程。她翻了翻对方准备的港交所新规摘要,说新规对医疗器械企业的营收门槛降了,但对临床数据的要求更严。让他们把临床数据的合规性核查放在第一优先级,财务数据是第二优先级,顺序不要搞错。她语速不快,但每一条指示都清晰到可以直接写进执行方案里。
散会后,周思远跟着她走进办公室,把凌风能源南汇二期的最新并网数据放在她桌上。她翻开看了片刻,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法务部,让他们把JV协议里关于供应链本地化率的条款更新一下,和最新的运营数据对齐。放下电话,她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看了眼凌越泽的微信对话框。他昨晚又发了一张在机舱顶上拍的照片,配文是“今天优化了叶片变桨算法,发电效率又高了零点三个百分点”。她回了一句“收到,数据同步到月度报告里”,他回了个敬礼的表情包。
她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个人最近好像变了。以前他出差能一天发好几条消息,问她吃什么、忙不忙、什么时候回上海。现在他去了南汇好几天,每天只发一张照片——机舱顶上的夕阳、海上的风机阵列、他沾满机油的工装手套。照片里没有人,但她知道他是专门拍给她看的。
第二天傍晚,凌越泽从南汇回来了。他提前发了消息,措辞简短:明晚有空吗?新荣记,给你接风。苏青禾看着这条消息,想起几年前他们刚在上海重逢的时候。那时候他连订个餐厅都要连发好几条微信确认,现在他直接定了时间地点,只等她回一个“好”。
新荣记在外滩,窗外就是黄浦江的夜景。浦东的灯光在夜幕下流光溢彩,东方明珠的三个球体倒映在江面上,被晚风揉成一片流动的金。苏青禾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穿着深炭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那块玫瑰金超薄腕表低调而考究。他把菜单递给她,她翻了两页,点了黄鱼羹和熏带鱼,他把菜单拿过去加了一道鲳鱼年糕和一份沙蒜豆面,说是这家的招牌。
他点菜时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每样都问她意见,而是直接替她做了决定。
菜上得很快。熏带鱼入口即化,黄鱼羹鲜得恰到好处。他一边给她盛汤一边说自己去南汇蹲了快十天,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爬风机,晚上跟技术部的人开会到半夜。她听着,偶尔插几句关于变桨算法的技术问题,他对答如流,说到兴头上还用叉子在桌布上画了个风机叶片的受力图。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示意图,说他的字还是一样丑。他说这是艺术,不是字。
他走在前面,回头看她一眼,
江风把他们之间的沉默填满。远处外滩的钟楼敲响了整点。他直起身,说走吧,送她回去。
苏青禾停下脚步看着他。他说这话时语调随意,但他停在原地看着她的眼神安静,温柔。路灯下氤氲着暖黄的笑意。
她说她知道。然后她跟上去,走在他左边。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路灯把她侧脸的弧线勾勒得很清晰,她走路的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但嘴角那个弧度还残留着,没有完全收起来。他把这个弧度存进心里那个叫“还行”的文件夹。
“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在上海。和你一样在这里工作、生活、加班到深夜。以前你在北京,我每次追你都要飞过去,现在不需要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那台暖风机她用了整个冬天。
凌越泽靠在石栏上,偏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双向来漫不经心的桃花眼照得很认真。
“上海datingmarket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关注过了。“
外滩的夜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带着微凉的水汽和远处轮渡的汽笛声。他们沿着中山东一路往北走,左边是万国建筑群的暖黄色灯火,右边是浦东天际线的流光。她穿着灰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他走在她左边,中间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她忽然说,“最近上海datingmarket这么萧条吗,凌大少也有多余的荷尔蒙释放给我。”语气轻快而调皮。
她说他不是要去凌风取车吗,他说车明天再取。她笑着摇头,说凌大少果然还是凌大少,追人的方式永远这么兴师动众。
他嘴角勾起,说凌家老宅有间客房一直空着,他妈每周都打扫,说万一苏小姐来家里吃饭太晚了可以直接住下。
苏青禾无语的笑了,“你家在复兴西路的老洋房里,当然舒服。我在上海又没有家。”
苏青禾看着他,从新荣记到凌风集团,走路十五分钟,他刚才明明可以把车直接开到餐厅门口。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说别用那种眼神看他,他知道她现在或许不想谈恋爱,他也没打算逼她,但追她是他的权利,从LSE到现在,这项权利他从来没放弃过。
这个走进任何房间都会让人多看一眼的男人是什么时候明白的呢?可能是在内蒙古风电场机舱顶上躺了一整夜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
他问她现在住哪。她说景元给高管安排了服务式公寓,在陆家嘴,暂时住几个月,之后再说。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说酒店式公寓哪有家舒服。
吃完饭他买了单,忽然说车还停在凌风办公室楼下,得走过去开,让她陪他走一段。
“只对你一个人兴师动众。”
外滩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苏青禾靠在江边的石栏上,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满脸都是。她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眼神里有种很淡的审视。
他靠近苏青禾,”我的荷尔蒙从不随便释放,从一个人在LSE退回一半报酬那天起,我的荷尔蒙就只对她一个人。但那个人总是以为我在开玩笑。“
那年冬天伦敦特别冷,她住的地方暖气坏了,半夜发了条朋友圈,“好冷zzz”。他看到了,凌晨在她的公寓群里问谁有多余的暖风机,他三倍价买,没人理他,他第二天一大早拎了个新的放在她门口,贴了张便签,写的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他歪歪头,璀璨的双眸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就当散步了,苏总。”
苏青禾没有接话。晚风从江面上灌过来,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