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乏勇气(陆总回归)
苏青禾从新加坡回来的航班是下午到的。陆景琛在到达口等她。她拖着登机箱走出来的时候,他第一眼就看出来她不对劲——远超加班熬了几个通宵之后的憔悴,她像是把精力耗尽在什么事情上,走路很稳,但眼神是空的。
她看到他,嘴角动了动,算是打过招呼。他接过她的登机箱,说车在外面。她嗯了一声,跟在他旁边走出航站楼。
北京初秋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她穿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被风一吹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没推辞,只是把领口拢了拢,说谢谢。
车驶出机场高速,三环上的车流稀稀疏疏。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按着食指的第二关节。他没有开口问她怎么了——这几年下来他已经学会了她不想说的时候问再多也没用,只是把座椅加热开到最低档,把音乐换成她上次在港大校园里轻轻哼过的那首。
车停在她公寓楼下。她没有下车,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不想一个人待着。”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向自己承认什么。他说那去他那,她点了点头。
到了他家,苏青禾换了那双灰色拖鞋,把自己蜷进沙发的角落,抱着那条驼色羊绒毯。他去厨房倒了杯大麦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不烫不凉。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捧着杯子看着墙上的投影幕布发呆。
他坐在她旁边不远不近的位置,拿起茶几上一份没看完的尽调报告翻了两页。他平时在家处理工作就是这样,她窝在沙发角落发呆或者改自己的文件,他坐在旁边翻报告,谁也不打扰谁。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了。
“陆景琛。”
“嗯。”
“你爸爸妈妈知道我吗。”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茶几上。“知道。”
“他们对你和我来往,没意见吗。”
他沉默了片刻。那个停顿很短,但苏青禾感觉到了——他不是在犹豫怎么回答,而是他立刻明白了她问的不是陆家父母对她这个人的看法,是陆家父母对她背后那个被打上烙印的家庭的看法。她说的是她爸。
“没有。”他说。
这句话不是撒谎。苏青禾父亲的事对普通人家来说也许是天大的污点,但在陆家这样的家庭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
陆远山是从总政出来的,陆家几代人的根基深到任何风吹草动都撼动不了。陆景琛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家庭背景,他从来没有把这当成需要犹豫的因素。因为他在乎的是她本人。
苏青禾低下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你比我勇敢好多。”
陆景琛侧头看着她。她很少说这样的话,真心把自己和另一个人放在天平上称过之后,觉得自己不够。他觉得有点心疼——突然涌现的保护欲,他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扛过什么、放弃了什么。
她接着说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她终于不需要设防的人交代一些压了太久的东西。她说她爸的案子可能有希望,有个证人临终前翻了供,律师说再审的申请已经受理了,她妈说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再出任何差错。说到“节外生枝”的时候她重复了好几遍,然后她忽然停
陆景琛看着她的侧脸。她说到节外生枝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很久。
“我知道。”她靠进沙发里,把毯子拉回肩膀,“所以我笑了。”
他看着她。那个笑是真的,没有逞强,她在他身边终于卸下了一大口气,从缝隙里透出来了一点光。
两种情绪在陆景琛心里燃烧,他庆幸自己拥有的背景能让她毫无顾虑的投进自己的怀抱,可那个男人凭什么让她这么伤心。
她大概在雨林里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坐了很久,大概在赤道的烈日下做了一个她不想做但又觉得必须做的决定。她大概又把什么放弃了。他想起前阵子他去苏门答腊看她的时候,SimonNg看他的眼神,同为男性他自然懂,没有多问。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但他依然没有问——如果她想说,她会说;如果她不想说,他问了只会让她更难过。
他把那杯已经凉透的大麦茶端起来放在她手心里,说我去给你换杯热的。她拉住他的手腕,说不用换,凉的也好喝。她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他。“以前我觉得,在一个人面前哭是很丢脸的事。”
窗外的北京已经完全黑了,客厅里只亮着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圈把他们两个人笼在柔和的光房里。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板上,她的膝盖还蜷在他腿上,拖鞋早就踢飞了,光着的脚趾因为哭得太用力而微微蜷着。他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被泪水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拇指擦过她眼角,擦掉一行还没落下去的泪。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眼睑,吻掉了那一滴。她说对不起,把你的衬衫办湿了。他说这件衬衫本来就要洗了。
陆景琛放下报告,把沙发上的毯子抽出来裹在她身上,然后把她整个人连同毯子和她蜷起来的膝盖一起拉进怀里。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眼泪把他衬衫前襟洇湿了一大片。她的手攥着他的袖子,力道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裹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拇指轻轻蹭着她耳后的头发,另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背,隔着毯子也能感觉到她每一次抽泣时脊背的颤抖。
“现在觉得,如果是你——好像也没那么丢脸。”
下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极淡的阴影。
她忽然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无声地发抖。她憋了好几天,从占碑憋到新加坡,从新加坡憋回北京,在商务舱小小的机舱里没有哭,在回家的车上没有哭,刚才捧着大麦茶的时候还在忍。此刻她终于憋不住了。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在毯子下面不停地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膝盖上。
他愣了一下。“我这次没撒谎。”
她低头看了看那片被自己哭得一塌糊涂的衣襟,安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在灯光下看着他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他说笑什么,她说笑你每次撒谎眉毛都会往上挑。
他低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上,然后往下,吻了她的眉心,吻了她湿漉漉的睫毛——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他用最安静的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她的眼泪流进他嘴角,咸的,温热的,他没有躲。
“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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