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黄浦江边的心声
下午的谈判比上午顺得多。
凌越泽像是被中午那顿饭捋顺了毛,剩下的三条条款他没再转笔,没再看手机,甚至连那个一贯挂在嘴角的、漫不经心的笑都收敛了几分。他认真地读了每一条,问了几个关键问题——都在点子上,问到苏青禾临时翻了两次数模才给他完整的答案。小孙在旁边飞快地做纪要,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大概在消化一个事实:这个上午还在问“你晚上住哪”的男人,下午就能把对赌协议的漏洞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五点半,最后一条签字完毕。苏青禾合上文件夹,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凌总。”
凌越泽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比看起来有力,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他握手的时长比标准商务礼仪多了一秒——不算越界,但刚好够让她感觉到他不想松。然后他松开了,靠在椅背上,又恢复了那个不太正经的笑。
“正事谈完了。现在可以跟我吃那顿饭了吗。”
苏青禾把文件夹收进公文包。“去哪。”
“外滩。一家你肯定没去过的。”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转头对小孙露出一个标准的商务笑容,“孙律师,今晚的餐厅比较小,不好订位。明天中午我请你和团队吃饭,地方你们挑。今晚就我和苏总——叙旧。”
小孙看了苏青禾一眼。苏青禾微微点了一下头。小孙心领神会地收拾东西,嘴里说着“没问题凌总,正好我今晚约了上海的同学”,抱着电脑迅速退场。
凌越泽订的餐厅在外滩一栋老建筑的顶楼。不是那种灯火辉煌的米其林餐厅,而是一家藏在阁楼里的私人会所,只有四张桌子,露台正对黄浦江。他们坐的位置在露台内侧,头顶有暖炉,身边是半开的落地窗。江对岸的陆家嘴华灯初上,东方明珠的灯光在夜色里变幻着颜色,倒映在江面上,被波浪揉成一条流动的彩色丝带。
苏青禾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她今天穿了黑色的无袖连衣裙,和早上去谈判时一样,但把束了一天的头发放了下来,耳垂上那对大溪地珍珠耳钉在暖炉的柔光里泛着淡淡的润泽。凌越泽坐在她对面。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手腕上一块苏青禾认不出款式的百达翡丽的手表。暖炉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桃花眼的弧度衬得更深了几分。
他确实耀眼。苏青禾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客观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承认。从高中起他就是那种走进任何房间都会让人多看两秒的人。不是因为他刻意张扬,是因为他整个人像自带光源。五官拆开看每一个都很精致——眉骨高挺但不显凶,眼型狭长但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双眼皮的褶皱会加深,给人一种不太正经的、正在打什么坏主意的错觉。鼻梁挺直,嘴唇偏薄,下颌线的弧度利落而流畅,像是被刀锋一笔带过的。他今天没有像早上那样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而是自然地垂下来几缕,搭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几岁。他的皮肤比大部分男人都好——不是那种刻意保养的好,是天生丽质加上运动量大的结果。身材也是。衬衫下面的肩背线条宽而匀称,不是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那种夸张,是在风电场爬上爬下、打网球打出来的利落和修长。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端着红酒杯,另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明明只是一个随意的姿势,看起来却
“这是职业习惯。”
“以前你的好看是不自觉的。现在你是知道自己的好看,并且很习惯。”
像杂志封面。苏青禾想,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很不公平。他从来不需要用任何努力就能让别人喜欢他。而他从十七岁到二十八岁,都是这副模样——越来越精致,越来越有攻击性,越来越知道自己的好看并习惯把它当武器。
凌越泽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眼睛都弯了,露出两颗虎牙,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拿叉子指着她,那个姿态和他高中时用笔戳她后背一模一样。“苏青禾,你跟他说我是点头之交——咱俩认识十几年,从北京到伦敦再到上海,你管这叫点头之交?”
“他是。”
“我在想,你和以前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那你评估的结论是什么。”
“他知道我以前跟你是什么关系吗。”
“说吧,”他晃了晃杯子,“那个人是谁。那个你在任何地方都会先说出来的。你说不是男朋友,不是恋人。那他是什么。”
“他知不知道你来上海见我。”
“知道。”
“什么话。”
凌越泽把这句话放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笑了,是那种有点服气又不甘心所以只好变成笑的笑。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白色桌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结论是——你的商业谈判对手如果容易被外表影响,会死得很惨。”
苏青禾端起自己的酒杯,看着江对岸的灯火。黄浦江上有一艘游船慢慢驶过,船身的彩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晃动的光带。她想起今天早上在酒店对着镜子整理西装时,手机亮了。陆景琛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降温。上海比北京湿冷。多穿一层。她说,你这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他说,习惯了。
“什么。”
“他是一个不说废话的人。”她把酒杯放下,看着凌越泽,“他从不问我为什么不想谈恋爱,不会给我任何需要解释才能消化的关心。他把所有决定权都给我,包括用什么方式定义这段关系。他只说一句话——”
“你一直在看我。”他忽然开口,杯子还端在嘴边,笑意从杯沿上面露出来。
他放下叉子,看着她。暖炉的红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笑意,但也不是认真到让人紧张的程度。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被收束得很好的温柔。